海边的风很大,带着潮湿的咸腥味,吹得严浩翔的风衣猎猎作响。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上。这里是贺峻霖生前一直想去、却最终没能去成的地方。
严浩翔来了。
但他没有感到解脱,也没有感到所谓的“替他看世界”的慰藉。他只感到冷。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的冷。
习惯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它像是一种慢性的毒,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里。
早晨醒来时,他会下意识地往床边摸,摸到一片冰凉的床单时,心脏会猛地缩紧;刷牙时,他会习惯性地挤两坨牙膏,直到看着镜子里那把孤零零的牙刷,才想起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吃饭时,他会点两个碗,两双筷子,然后对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发呆直到饭菜变凉。
而最致命的习惯,是在每一个感到无助、疲惫、或者仅仅是想念的瞬间,想要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严浩翔放下咖啡杯,手指有些僵硬地划开手机屏幕。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依然置顶。
“霖霖”。
备注后面没有加任何后缀,没有“已故”,没有“怀念”,就像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随时都会接起电话,用那种带着笑意的声音喊一声“严浩翔”。
严浩翔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绿色的拨通键上,微微颤抖。
理智告诉他,不要打。
那个号码已经注销了。他在贺峻霖走后的第一个月,亲自去营业厅办理的注销手续。那时候他以为,切断所有的联系,就能切断所有的痛苦。
可现在,在这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余生里,他只想听听那个已经空号的声音。
哪怕是冰冷的机械女声也好。
至少,那是属于贺峻霖的号码。
手指终于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了“嘟——嘟——”的长音。
严浩翔把手机贴在耳边,闭上眼睛,贪婪地聆听着这单调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
然后,声音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毫无感情色彩的、标准得近乎残忍的女声: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
严浩翔的手猛地一颤,手机差点滑落。
空号。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贺峻霖了。
没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短信,没有他留下的任何痕迹。
那个号码,曾经连接着两个人的生命线,现在,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消失在茫茫的数据海洋里。
“嘟——嘟——嘟——”
严浩翔不死心地又拨了一次。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再一次。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一次又一次。
他像个疯子一样,对着那个已经注销的号码,一遍遍地拨打着。
仿佛只要他拨得够多,电话那头的人就会心软,就会接起来,就会骂他一句“笨蛋”。
可是,回应他的,永远只有那句冰冷的“空号”。
终于,严浩翔无力地垂下手,手机滑落在地毯上。
他顺着落地窗,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海浪声很大,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礁石,像是在为这段无疾而终的爱情,奏响着最后的挽歌。
严浩翔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死亡不是终点。
遗忘才是。
而比遗忘更残忍的,是记得。
记得那个人的声音,记得那个人的笑容,记得那个人的温度,却再也无法触碰,再也无法回应。
他要在漫长的余生里,带着这份沉重的记忆,像一具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直到他也变成一捧黄土,直到他也变成那个“空号”。
严浩翔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海面上,最后一抹夕阳也被黑暗吞噬。
他捡起地上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轻轻摩挲着。

霖霖
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电话打不通了。

但是没关系。

我会一直记得。

记得你爱我。

记得……我也爱你。
他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揣进兜里。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风衣。
严浩翔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漆黑的大海,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房间。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