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

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严浩翔的动作顿了一下。

空气中没有预想中那种令人窒息的霉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白茶香。那是贺峻霖生前最爱用的室内香氛，他走之后，严浩翔吩咐家政阿姨每周都要来打扫、更换，仿佛只要这味道还在，那个人就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可当严浩翔真正踏入这间屋子时，他才明白，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人去楼空，而是人去，楼不空。

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贺峻霖离开那天的样子。

玄关处，还并排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严浩翔的黑色皮质款，另一双，是贺峻霖最喜欢的、印着卡通柴犬的毛绒拖鞋。那只拖鞋的鞋头，因为主人习惯性的踢踏，已经微微有些变形。

严浩翔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久到胸口那颗心脏开始发出沉闷的抗议。

他没有换鞋。他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个误闯了别人领地的幽灵，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浅褐色的水渍。那是贺峻霖最后一次在这里喝水时留下的。严浩翔走过去，指尖颤抖着抚上那圈水渍。

很干，很冷。

就像他再也捂不热的那个人。

他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而是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了沙发垫子里。

布料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贺峻霖的气息。严浩翔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丝气息刻进肺里。可下一秒，那股气息就被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属于“现在”的白茶香冲散了。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电视柜上，摆着一张他们去海边度假时的合照。照片里的贺峻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正对着镜头做鬼脸。

严浩翔盯着那张笑脸，眼眶酸涩得发疼。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照片上那个人的脸。指尖即将碰到相框的瞬间，他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不能碰。

碰了，就会碎。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向卧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严浩翔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卧室的床上，还铺着贺峻霖最喜欢的那套深蓝色真丝床单。枕头上，甚至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属于贺峻霖的凹陷。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停留在第142页，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笔帽都没有盖上。

仿佛那个人只是去倒了杯水，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抱怨一句“怎么又停电了”，然后继续窝在被子里看书。

严浩翔站在床边，浑身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他看着那个枕头的凹陷，看着那本没有合上的书，看着那支没有盖笔帽的钢笔。

每一件物品，都在用最安静的方式，对他进行着凌迟。

它们在告诉他——

你看，他在这里生活过。

你看，他曾经那么鲜活地、热烈地、毫无保留地爱过你。

可现在，他只剩下这些不会说话的“物证”了。

严浩翔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那支钢笔。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

那颗强健的、不属于他的心脏，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抽搐。

严浩翔猛地攥紧了那支钢笔，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床头柜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

没有眼泪。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平稳节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咚、咚、咚。

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又像是在替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敲着丧钟。

严浩翔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呜咽都咽回了喉咙里。

他不能哭。

他答应过贺峻霖，要活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

哪怕这具身体里跳着的心脏，每一下都在提醒他——

你弄丢了他。

你弄丢了他。

你弄丢了他。

严浩翔缓缓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玻璃窗上倒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眼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