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院子里胡琴声绕着房梁转,满堂叫好声快把屋顶掀了。
黎簇指尖扣着实木桌沿,指节捏得泛白,视线死死黏在戏台中央的人身上。
水袖甩得行云流水,凤冠上的绒珠晃得他眼热,卸了妆的解雨臣就站在后台门口,一身月白长衫,领口别着枚样式素净的玉扣,正低着头给围过来的戏迷签字。
和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的场景,分毫不差。

不好意思,后面还有事,今天就签到这儿了。
他声音温温柔柔的,指尖捏着钢笔的姿势都格外好看,黎簇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大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
他提前查过,今天解雨臣散场之后要去巷口的老药铺买润喉糖,路上会经过一段没路灯的窄胡同。
兜里揣着刚买的、和十年后解雨臣常吃的那款一模一样的薄荷糖,黎簇躲在胡同口的阴影里,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近,嘴角压着的笑意里裹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偏执。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解先生,等您半天了。

解雨臣抬眼望过来,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眼里还带着点刚散场的笑意。
风卷着巷口炒栗子的香味飘过来,黎簇攥着糖的手紧了紧,抬眼直直撞进对方疑惑的目光里。

我们认识?
解雨臣指尖轻轻搭在袖口玉扣上,语气里带着点礼貌的疏离。
现在不认识,以后总会熟的。

黎簇把攥得发热的薄荷糖递过去,指节都绷得有点硬。

哦?
解雨臣垂眸扫了眼他掌心里的糖,没接,指尖在玉扣上轻轻敲了两下。
知道您嗓子容易干,这款薄荷糖润喉特别好,我特意买的。

黎簇把糖又往前递了递,指腹蹭到了对方微凉的手背。

你倒是清楚我喜好。
解雨臣指尖顿了顿,还是把糖接了过去,指尖蹭过糖纸的时候还带着点凉意。
我还知道您接下来要去老药铺,我跟您同路。

黎簇眼睛亮得像揉了碎星,脚步往他身边挪了挪。

你跟着我,就为了送个糖?
解雨臣指尖转了转那盒薄荷糖,嘴角勾着点浅淡的笑意,抬脚往胡同深处走。
哪能啊,我还有好多事想跟您说呢。

黎簇赶紧跟上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哦?那你说说,都想跟我说什么?
解雨臣脚步没停,眼尾扫过他攥得通红的指尖。
我知道您下个月要接新戏,还知道……

黎簇话没说完,巷口忽然冲出来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布包直撞向解雨臣的腿。
解雨臣下意识侧身扶住小姑娘,指尖稳稳托住她晃了晃的肩膀。

叔叔对不起!我跑太快了没看见路!
没事吧你?没撞疼吧?

黎簇弯腰蹲下来,替小姑娘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急着跑什么呀?
解雨臣语气软下来,从兜里摸出颗糖递到她手里。

我奶奶在那边等着我送药呢!
小姑娘攥着糖朝他们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巷尾跑,发梢的蝴蝶结晃得飞快。
解雨臣直起身,指尖捻了捻袖口的玉扣,侧头看向黎簇。

你刚才说,还知道什么?
黎簇喉咙滚了滚,视线黏在他领口的玉扣上,心跳漏了半拍。
我还知道,您这枚玉扣,是当年拜师的时候师父送的,磕过个小豁口,您一直舍不得换。


解雨臣指尖猛地顿住,抬眼看向他的目光里,第一次没了那点礼貌的疏离。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扣边缘那道浅豁,喉结动了动。

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我还知道更多你没跟旁人说过的事,您想听吗?

黎簇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吓人。

你倒是查得仔细。
解雨臣指尖还停在玉扣的豁口上,眉峰微微蹙起,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远处老药铺的幌子被风吹得晃了晃,他抬步往前走,声音飘过来。

走,边买润喉糖边说。
黎簇眼睛唰得更亮,忙不迭跟上他的脚步,胳膊都差点蹭到对方的衣袖。
哎!我跟您说,您新戏里那套水袖的纹样,用银线绣比金线好看十倍!


哦?这你也提前打听了?
解雨臣脚步微顿,侧头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玩味。
哪用打听啊,我就是知道!

黎簇挠了挠后脑勺,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巷子里的风裹着淡淡的梨花香吹过来,拂得解雨臣鬓角的碎发晃了晃。

行,那等戏服定稿的时候,我叫你过来参谋。
黎簇脚步猛的顿住,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差点绷不住。
真的?您可不许反悔!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过?
解雨臣瞥他一眼,嘴角勾着点浅笑,伸手推开了老药铺的木门。
铜铃叮铃响了一声,药香混着甘草味扑了满脸。
柜台后戴老花镜的老大夫抬了抬头,手搭在算盘上。

小解啊,今天还是照旧拿润喉糖?

嗯,多拿两盒。
解雨臣指尖敲了敲柜台,侧头扫了眼正好奇摸药柜抽屉的黎簇。

哟,今天带朋友来的?
老大夫推了推老花镜,笑着往纸袋里装糖。
大夫好!我是解先生的新朋友!

黎簇赶紧收回手,站得笔直。

别听他瞎说。
解雨臣接过纸袋,顺手塞了一盒润喉糖到黎簇手里。
黎簇捏着凉丝丝的糖盒,脸腾地一下红了。
给我的?


不然呢?你不是说这款润喉好?
解雨臣挑眉,把另一盒揣进兜里,转身跟老大夫道了谢。

小两口感情真好啊。
老大夫扶着老花镜笑得眉眼都弯了。
黎簇脸瞬间烧得更厉害,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大夫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您老别打趣他了,小孩脸皮薄。
解雨臣笑着拍了拍黎簇的肩膀,指尖擦过他发烫的耳尖。
黎簇被他拍得浑身一僵,耳朵烫得快冒烟,话都磕巴了。
我、我不是小孩!我都二十了!


哦?二十了啊。
解雨臣嘴角的笑压不住,推门的时候还特意慢了半步等他。
铜铃又叮铃响了一声,刚跑过去的羊角辫小姑娘正扒着门框喘气。

叔叔!刚才的药我落店里啦!
你这小马虎,我去给你拿。

黎簇赶紧转身往柜台走,耳尖的红还没褪干净。

谢谢哥哥!
小姑娘接过药,对着黎簇甜甜一笑,扭头又冲解雨臣挥了挥手,蹦蹦跳跳跑远了。
听见没,人小姑娘都叫我哥!

黎簇转头冲解雨臣抬了抬下巴,耳尖还泛着粉。

是,你是哥。
解雨臣憋笑憋得肩膀都抖,递了颗润喉糖到他嘴边。
黎簇愣了愣,张嘴含住糖,薄荷的凉意在舌尖炸开,甜得他耳根子又开始发烫。
你、你怎么直接喂啊?


不然呢?等着你跟我客气半天?
解雨臣收回手,指尖还沾着点糖纸的奶香味,抬脚往巷口走。
黎簇含着糖,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脚步黏在他身边半步都不肯离。
那我今晚能去看你排戏不?


想看就来,后门等我,别被拦在外面哭鼻子。
解雨臣眼尾弯了弯,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谁会哭鼻子啊!我肯定准时到!

黎簇攥着手里的糖盒,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巷口卖炒栗子的吆喝声飘过来,他摸了摸兜里的零钱,脚步顿了顿。
等我两分钟!我买袋栗子给你当零嘴!

没等解雨臣应声,他已经蹦跶着窜到摊子边去了。
炒栗子的焦香混着热气飘过来,老板麻溜地把纸包递到他手里。
#10174329 小伙子拿好,烫着呢!
谢谢老板!

黎簇攥着烫得慌的纸包,蹦跶着跑回解雨臣身边,献宝似的把栗子递过去。
刚出锅的!趁热吃最甜!

解雨臣接过纸包,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嘴角却扬得更高。

你倒是会赶巧,我正想吃这口。
那可不!我记着呢,你每次排戏到半夜都爱啃俩热栗子。

黎簇说完才反应过来漏了嘴,慌忙捂住嘴,耳尖刷地又红了。

哦?你连我排戏到半夜爱吃什么都知道?
解雨臣捏着颗热栗子,指尖转了转,抬眼看向他的眼神里玩味更浓。
我、我瞎猜的!这不刚赶上卖栗子的嘛!

黎簇慌得直摆手,差点把手里的糖盒甩出去。

瞎猜都能猜这么准?
解雨臣剥了颗栗子塞进嘴里,甜香混着热气漫开,他睨着黎簇泛红的耳尖,笑得意味深长。
我、我运气好!

黎簇攥着糖盒躲他视线,脚边踢着小石子,头都快埋到胸口去了。

运气这么好,不如猜猜我今天排戏到几点?
解雨臣递过来颗剥好的栗子,指尖沾着点栗壳的碎渣。
我、我才不猜!反正我等到你散场就是了!

黎簇接栗子的时候指尖蹭到对方的手,脸又红了半截。

行啊,到时候困了可别趴在后台椅子上打呼。
解雨臣笑着往前迈步,纸包里的栗子香飘得满街都是。
黎簇赶紧跟上,腮帮子鼓着嚼栗子,含含糊糊地反驳。
我才不会打呼!我精神着呢!


是吗?上次是谁在后台睡的流哈喇子,还拽着我袖子不让走?
那、那是意外!我那次是熬了三天三夜帮你改戏服纹样!

黎簇急得脸都红了,嘴里的栗子都忘了嚼。

哦?改戏服纹样?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
解雨臣挑着眉看他,嘴角的笑意快兜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