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陈烬爸做的早饭，简星野第二天早上吃到了。

是两个煎蛋，夹在馒头里，用保鲜膜裹着。陈烬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点温热，简星野接过去咬了一口，煎蛋边缘煎得有点焦，但咸淡刚好。陈烬自己也咬着一个，两个人靠着栏杆吃。简星野吃了两口，觉得这个煎蛋比他想象中好吃。

“你爸几点起的。”简星野问。

“六点。”陈烬嚼着馒头，“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把蛋煎好了。”

简星野没再问。两个人吃完早饭进教室讲题。那天讲的是物理，电磁感应的压轴题。陈烬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两句，都问在点子上。讲完的时候简星野收卷子，陈烬忽然说了句：“他今天早上问我，教我的是谁。”

简星野的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一个同学。”陈烬低头把笔收进笔袋里，“他说‘那你好好学’。”

简星野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他没有问陈烬爸有没有追问“哪个同学”，也没有问陈烬为什么不说是谁。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烬坐在位子上，手里转着那支炭笔，表情淡淡的，但嘴角那抹弧度是平的，跟平时不一样。

那天放学的时候简星野在三楼多待了一会儿。陈烬收拾书包慢吞吞的，林一舟走了之后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陈烬把速写本摊在桌上，翻到新的一页，握着炭笔画了几笔。简星野坐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画完的时候陈烬把速写本推过来。画的是一个厨房——灶台、锅、案板，还有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煎蛋。那个人只有背影和侧脸的一部分轮廓，手里握着锅铲，围裙系得不太整齐。画里没人笑，也没人说话，就是一个人站在灶台前面做早饭。右下角写着数字：四十三。

简星野看着那幅画。画里的厨房很小，但很暖。灶台上的火光用橡皮擦出了一小片暖白色的光晕，把那个人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画他了。”

陈烬把笔放下：“他昨天煎蛋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的。”

“你爸知道你看他吗。”

“不知道。”陈烬靠在椅背上，“我看了两眼就回屋了。”

简星野把速写本合上还给他。陈烬接过本子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陈烬锁门，简星野站在走廊里等。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拍球声远远的。陈烬锁完门转过身来，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简星野。

“他昨天问我有没有想考的学校。”陈烬说。

简星野看着他。

“我说没想好。他说那就慢慢想。”陈烬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他说话的时候在看修车铺的账本，没抬头。”

简星野站在走廊里，看着陈烬的侧脸。他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语气平平的。但简星野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着，不像早上搭在栏杆上那样平。

“你信他了吗。”简星野问。

陈烬沉默了。他偏过脸去看着操场那边，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把远处的树和楼染成灰蓝色。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闷闷的：“不知道。但他煎的蛋挺好吃的。”

简星野没忍住笑了一下。陈烬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浅浅的东西，像是被人笑了也没觉得烦。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简星野。”

“嗯。”

“四十五张的时候告诉你。”

他说完就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声控灯亮了又灭。简星野站在三楼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线圈本的边角，掏出来翻开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四十三。煎蛋好吃。四十五张的时候告诉我。”

写完他合上本子，下楼回家。校门口那辆银灰色的电动车停在那儿，陈烬已经坐上了后座，戴着头盔。他爸在前面说了句什么，陈烬点了点头。车子突突突地发动了，拐上马路。陈烬坐在后座上，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没有回头。

简星野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看着那辆电动车消失在街角。他掏出手机给陈烬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跟我说。”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嗯。”

又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他今天问我要不要换个班。三班班主任是他认识的人。”

简星野盯着那行字。三班。比七班好一些，但也不是重点班。他打字：“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

“为什么。”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简星野站在路灯下等着，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终于消息弹出来：“我在七班待习惯了。”

简星野看着那六个字。他站了一会儿，打字：“嗯，七班挺好。”

那边回了一个“嗯”。然后又是一条：“到了。”

简星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夜风暖融融的，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掏出那个线圈本，在刚才那一行字下面补了一句：“他说七班挺好。”

写完他把本子揣回去，继续走。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

（第四十四章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