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星野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很小的一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磨得发亮,但坐垫很软。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旁边搁着一把水果刀,刀口还沾着水珠,像是刚洗过。墙角的电视柜上摆着一排药瓶,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旧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两个人都在笑。
简星野没多盯,把目光收回来,在沙发上坐下。陈烬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手里攥着手机,没看。
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继续响着,炒菜的油滋声混着老人家哼唱的小调,断断续续的。简星野坐在那间小小的客厅里,闻着从厨房飘过来的炒菜香味,觉得这间屋子比他想象中温暖。窗帘是暖黄色的,灯泡也是暖黄色的,整个空间拢在一团温软的光里。
陈烬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但也不像在学校里那样趴着或侧着脸。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来。简星野看见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表情是松的。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简星野问。
陈烬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没亮。隔了几秒他开口:"……昨天晚上又打电话了。"
简星野没问是谁,但他知道。陈烬口里的"她又打电话了"只可能是那个人。
"然后呢?"
"没说几句就挂了。"陈烬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我奶奶听见了,今天不让我去学校,说在家歇一天。"
简星野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继续。他靠在沙发里,侧着脸看着茶几上那盘苹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简星野没追问,他也靠在沙发背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安静地听着厨房里的炒菜声和哼歌声。
过了一会儿厨房门推开了。一个老太太端着盘子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看见简星野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把盘子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就是那个天天给小烬送牛奶的同学吧?"
简星野愣了一下,耳朵"腾"地红了。他站起来:"奶奶好,我叫简星野。"
陈烬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奶——",被老太太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我知道你,"老太太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简星野,目光里有一种慈祥的、什么都看得透但什么都不说的温和,"小烬天天回来书包里鼓鼓囊囊的,我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后来我自己翻了——"
"奶!"陈烬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耳朵红透了。
老太太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她没再说了,转身回厨房端饭,边走边丢下一句:"行了行了,不说了。吃饭。"
饭桌很小,三个人围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紫菜蛋花汤。老太太给他们每人盛了满满一碗饭,往简星野碗里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你多吃点,瘦的。"
简星野低头扒了一口饭,番茄炒蛋是甜口的,跟他家做的味道很像。他嚼着嚼着,余光瞥见陈烬的碗——老太太给他夹了一整根鸡腿,不是炒菜里的,是专门另外盛的。陈烬低头吃着,没说话,但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吃完。
饭桌上老太太一直笑呵呵的,问简星野"你成绩是不是很好啊""你们班管得严不严""家里住得远不远"。简星野一一答了,老太太听完点点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陈烬坐在对面埋头吃饭,全程没怎么抬头,但他的耳朵一直是红的,从耳尖红到耳根,被灯光照得透透的。
吃完饭简星野要帮忙洗碗,被老太太拦住了:"你坐你的,让小烬来。"
陈烬站起来收碗,端着盘子进了厨房。简星野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老太太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盘苹果递给他:"吃苹果。"
简星野接了一块,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老太太看着他吃,笑眯眯的。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带着笑意的:"小烬这个孩子啊,嘴硬。从小到大都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能不说就不说。"
简星野嚼着苹果,听着。
"他那个妈走得早,走了就没怎么回来过。他爸又那个样子……"老太太顿了顿,看着简星野,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不是同情,是认认真真的托付,"你跟他玩,奶奶谢谢你。"
简星野坐在那盏暖黄色的灯底下,手里攥着咬了半块的苹果。他想了想,说:"奶奶,我不是跟他玩。"
老太太看着他。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更合适,就说了一句最简单的话:"我想陪着他。"
老太太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特别轻,特别暖和,像窗台上那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绿萝。
"好,"她说,"那你就陪着。"
厨房里水声停了,陈烬走出来,手上湿漉漉的在自己校服上擦了两下。他站在客厅门口看了简星野一眼,又看了奶奶一眼:"你们聊什么呢?"
"聊你今天怎么脸皮这么薄。"奶奶说。
陈烬的耳朵又红了。他别过脸去,从沙发边上拿起书包,拉链拉开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简星野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折好的速写纸。展开,上面画了一个人坐在饭桌前,低着头,手里捧着碗,碗里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只筷子和半碗米饭的轮廓,桌子上摆着三盘菜。
画里的人是简星野。
右下角没有字,干干净净的,只有铅笔浅浅地写了一个数字:二十五。
简星野抬起头的时候陈烬已经把脸别到一边去了,耳朵红得快滴血。他站在客厅门口,低着头,后颈绷着,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微微蜷着。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着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