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简星野到七班还伞。
伞是旧的,伞骨弯了一根,但收得整整齐齐,折痕压得很规整。他走进教室的时候陈烬已经在了,难得没趴着,靠在椅背上,手里没拿笔,速写本合着放在桌角。看见简星野进来,他的目光在简星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把伞上。
"伞给你。"简星野把伞放在他桌上,"谢了。"
陈烬"嗯"了一声,把伞接过去塞进书包侧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的,但简星野注意到他塞完伞之后手在书包侧袋外面多按了一下,确认它放进去了。
简星野把牛奶放好,在旁边的位子坐下。今天他没拿卷子,因为昨天晚上备课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练习册忘在教室里了。他本来想讲一道物理,现在只能干坐着。他把椅子往后靠了靠,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那包暖宝宝还在,拆开用了两天,已经不热了,剩一团干瘪的塑料包装。
陈烬看了他一眼:"没带题?"
"忘教室里了。"简星野说,"今天不讲了,就坐会儿。"
陈烬没说话。他把桌角那盒牛奶拿过来,拆了吸管插进去,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把牛奶盒放回桌上,手指搭在纸盒边沿,指腹慢慢地来回摩挲。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简星野看着他的手指,心里想他是不是摸东西的时候都在想事情。
"你昨天回家没画画吧。"简星野忽然说。
陈烬的指尖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陈烬没接话。他把视线转开了,望着窗外。今天没下雨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一大片压在操场上空。走廊里有人跑过去,咚咚咚的,脚步声很快。简星野等着,等了一会儿,陈烬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昨天我妈打电话了。"
简星野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没见过陈烬的妈。周扬初二那年见过一回,穿白风衣,烫卷发,开白色小车,在校门口喊"小烬"喊了好多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来过。
"……她说什么了?"
陈烬的手指在牛奶盒边沿停着,没有动。他望着窗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她说她下半年可能回来一趟。"他停了一下,"我说不用。"
三个字。简星野听出了"不用"后面压着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那种太多次了、已经不想再有任何期待了的疲惫。
简星野不知道怎么接。他坐在旁边,看着陈烬的侧脸。阴天的光从他那边照过来,把他轮廓的边缘虚化了一点。睫毛垂着,没什么表情,但简星野注意到他的嘴角——那个平时往下撇的弧度收起来了,变成一种平的、什么都没挂着的弧度。那张脸安静地侧着,像一扇关上了的窗。
"……你要是想——"简星野开口,说了半句又停了。他想说他可以陪他,但这句话说出来好像太重了。他换了个说法:"你画了三十张的时候告诉我。"
陈烬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集齐三十张有奖励。"
陈烬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在他脸上浮出来的时候很短暂,像薄薄的云飘过去又没了。但简星野捕捉到了——他嘴角往上动了那么一毫米。就一毫米。
"……什么奖励。"
"集齐了再告诉你。"
陈烬把脸别回去了,但他把牛奶盒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喝的时候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像在憋什么。简星野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捏着那包干瘪的暖宝宝,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又暖回来了,暖暖的,软软的,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在七班坐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之间没怎么说话,陈烬喝他的牛奶,简星野坐着发呆。教室里有别人在说话,打闹的,聊天的,但那一小片角落安安静静的。窗外阴天的光灰灰的,教室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两个人坐在光底下,被那一片安静裹着。
走的时候简星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看了一眼陈烬的桌角。那盒牛奶已经喝完了,空盒子搁在桌面上,吸管口微微瘪着。他收回视线。
"明天带物理。"
陈烬"嗯"了一声。简星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陈烬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二十四张了。"
简星野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嘴角翘起来了。他走出七班,穿过连廊,走回一班的路上,在走廊中间停了一下,伸手掏了一下口袋。那包暖宝宝还在。他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二十四张。他记得二十三张的时候那只手握着牛奶盒。二十四张是什么呢?
他猜是一扇窗。窗外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树枝,雨痕沿着玻璃往下走。那双画画的手安静地搁在纸面上,画了一整个下午。
作者大大:后文就开始变苦了哟~粉丝宝宝们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