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简星野在食堂撞上了王磊。
七班那个寸头,上次在教室里阴阳怪气过一回的。简星野端着餐盘找座位,转角的时候差点跟他撞上。王磊面前站着两个人,简星野不认识,但看那站姿——一个人插着兜歪着嘴,另一个把腿伸出来横在过道中间——是那种"等着看热闹"的姿势。
简星野本来想绕过去,但他听见了王磊说的半句话。
"……你管他跟一班那个什么关系呢,人家乐意舔——"
王磊说后半句的时候看见了简星野。他的嘴闭上了,但闭得慢了一点,那几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简星野耳朵里。
简星野端着餐盘站在过道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让开。他看着王磊,王磊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步远。王磊旁边那两个人收了腿,互相看了一眼。
"班长,"王磊先开口了,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吃饭呢?"
简星野没接话。他看着王磊的嘴,刚才那几个字还在那儿,空气里残留着那种轻飘飘的恶意。
"让一下。"简星野说。
王磊往旁边侧了半步。简星野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走过之后他听见王磊在身后极轻地"嗤"了一声,但他没回头,端着餐盘找了角落的空位坐下。
刘洋端着盘子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王磊?"
"嗯。"
"他说什么了?"
简星野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才说:"没什么。"
刘洋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那些——"刘洋筷子头朝食堂那半边点了点,"那些人。他们越说越起劲了,你没发现最近看你的人变多了?"
简星野知道。走在走廊里被人多看两眼,课间操的时候隔壁班有人冲他指一下又赶紧收回去,还有今天早上他进校门的时候门卫大爷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听到两个老师在说话,看见他进去了就停了,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些他都注意到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能做的只有每天照常去七班,照常放牛奶,照常走路。
"不用怎么办,"简星野说,"他们想说就说。"
刘洋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下午简星野去七班的时候,陈烬在。
教室里有不少人,但陈烬是少数几个没趴着的人之一——他坐在位子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速写本。简星野从后门走进去的时候,他抬眼扫了一下,然后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画。动作没什么变化,但简星野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点。
简星野走到桌边,把牛奶放下去。他没急着走,站了两秒。陈烬没抬头,但画画的手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留了一个小小的停顿。
"今天讲什么。"
简星野愣了一下。陈烬很少主动问他讲什么。大多时候是他自己铺开卷子说"今天讲这道",陈烬就接笔,画辅助线,偶尔写两步证明。主动问——这是头一次。
"……化学。"简星野说。
他把卷子抽出来铺在陈烬桌面上,在旁边坐下。这个位置离陈烬大概半条手臂的距离,他刻意留出来的。
陈烬放下笔,把速写本合上推到桌角。他的目光落到卷子上,看了一会儿。简星野拿笔点了点题干:"配平这道,你先写。"
陈烬接过笔,低头写。他的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不是特别标准,但写字的时候指节微微用力,线条收得很干净。简星野偷偷看他的侧脸——刘海落下来遮了一点眉眼,睫毛垂着,很安静的样子。
但他的手写了两步就停了。笔尖在纸上顿着,墨洇开一个小点。简星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他写的内容,前面两步都对,卡在中间了。
"这一步,"简星野伸手去点,指尖凑过去的时候碰到了陈烬握着笔的手背。凉的,指节硬硬的。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简星野的手指缩回来半寸,悬在那儿。陈烬的手没躲,但写字的那条胳膊明显地绷紧了。那一瞬间极短,可能不到一秒,然后简星野把手指放下来,虚虚地指着卷面上的一个位置:"这里,配平数搞反了。"
陈烬"嗯"了一声,低头改。简星野收回手,垂在膝盖上。他的手心有点热,热的有点多。
卷子做完的时候,七班的人已经走了一半。简星野站起来收卷子的时候,陈烬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跟谁吃饭了?"
简星野收卷子的手停了:"什么意思?"
"有人跟我说你中午跟王磊站着了。"
简星野看着陈烬的后脑勺。他看不到陈烬的表情,只看到那只耳朵——耳廓那一小片,又泛起淡淡的红色来,像刚被什么烫了一下。
"碰上了而已,"简星野说,"没怎么。"
陈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缓缓转过来,抬起眼。那双浅褐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简星野,没有闪躲,没有别开。
"他那人嘴脏。你别跟他说话。"
简星野站在那儿,被那双眼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整个星期积累下来的那种沉甸甸的东西——那些目光、那些话、那条帖子、门缝里的纸——在这一刻都轻了一些。很轻很轻,像秋天被风掀起来的一片叶子,落下去之前飘了一小会儿。
"嗯,"他说,"我不跟他说话。"
陈烬把视线收回去了。他低下头,把速写本从桌角拿回来,翻开。但简星野注意到他翻开的不是正在画的那一页——他翻过了好几页,在找什么,然后翻到了一张画了一半的。他的拇指按在纸页边沿,没动。
简星野没看。他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陈烬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含在嗓子里:
"明天也来。"
简星野的脚步顿了顿。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烬已经趴下去了,后脑勺对着他,耳朵还红着。
"来。"他说。
他走出七班,走廊里暮色沉沉的。他看着自己刚才碰到陈烬的那只手背,轻轻蜷了蜷手指。那种凉意还留在皮肤上,淡淡的,但他没舍得搓掉。1
好甜呀,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