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

简星野发现那个帖子，是在周六晚上。

周扬甩过来一个链接，附了四个字："你看看这个。"他点进去，屏幕亮起来，标题刺眼——"一中年级第一和全校倒第一那点事儿"。发帖人匿名，主楼不长："八一八某班班长天天往七班跑的事。送牛奶、讲题、课间操也要绕过去看一眼。全校第一哦，对一个逃课打架的渣滓这么上心，是真爱还是脑子有病？楼下随意讨论。"

简星野往下滑。评论盖了三十多层，起初还算温和，到后面就变了味。有人说"这种家庭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人"，有人说"班长扶贫上瘾了吧"，有一条最扎眼："我看是陈烬手段高，专骗这种好学生。"

简星野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他没生气。起码不是那种想找人吵架的生气。他反复看的是"陈烬手段高"那五个字——这些话是在骂他，但真正的靶子是陈烬。他们不认识陈烬，不知道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不知道他指节上洗不掉的炭灰，不知道他那句"随便你"说得多不情愿。但这些人正在用一个想象中的陈烬，替他做判断。

简星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翻了个身，却睡不着。

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陈烬看到这个帖子了吗？

如果看到了，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惹来的？会不会觉得……简星野每天出现在七班后门这件事，带来的麻烦已经比那盒牛奶重多了？

简星野把脸埋进枕头。他以前从没想过"要不要算了"，但现在他想的不是自己要不要算了，而是陈烬希不希望他算了。

第二天周日，他没去学校。他在家做了一整天的题，把自己按在书桌前，不去想七班的事。但他写写停停，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黑点，面前的草稿纸上画满了毫无意义的线条。

周日晚上的时候，他给周扬发了一条消息："陈烬这两天还好吗？"

周扬隔了十分钟才回："还行吧。周六他好像去网吧了，回来的时候脸臭得很。刘建跟他说话他没理。"

简星野盯着那条消息。脸臭得很。他在网吧看到什么了？他是不是也刷到了那个帖子？

周一早上，简星野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他到教室放下书包，手里攥着那盒牛奶，站在一班门口，望着连廊尽头的七班。

风从走廊里穿过来，灌进他的校服领口，凉飕飕的。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看着那扇后门，门关着，窗帘半拉，什么也看不见。他脑子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转："我过去，是给他添麻烦，还是让他好过一点？"

他攥着牛奶盒的手指紧了紧，纸盒边缘被捏出了凹痕。然后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走到七班后门口的时候，他从窗外往里看了一眼。陈烬在。难得没有趴着，靠在椅背上，侧着脸望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简星野站在门口，没进去。

陈烬像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隔着窗玻璃看见了简星野。两人的视线在那一小片透明的空气里碰了一下。陈烬的表情没变，浅褐色的瞳孔安安静静的。

简星野推开门走进去。

他走到陈烬桌边，把牛奶放在老位置。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今天讲数学"或者"明天讲化学"。他把那盒牛奶放稳，指尖在纸盒边沿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那个帖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你看到了吗？"

陈烬的手放在桌面上。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指节上那层淡淡的炭灰。他没说"看到了"，也没说"没有"。但他手指蜷了蜷，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了。

简星野看着他的手指。陈烬不爱说话，但他的手什么都说了。此刻那只手蜷在桌面上，像一只不知道该怎么放的、有点无措的动物。

"你——"简星野顿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紧。他吸了一口气，把话说完："你要是觉得我去太勤了……"

陈烬抬起眼来。

"我可以不来。"

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简星野感觉到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很轻微的、闷闷的疼。他让这句话落地了，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一小片空气里。他在等陈烬接住它，或者把它推开。

陈烬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的，像水底下的影子。他把视线别开了，偏着脸望着窗外。过了好几秒，久到简星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陈烬动了。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碰到那盒牛奶的边缘。他用指腹在那个印着傻笑奶牛的纸盒上慢慢摩挲了两下，没拿起来，只是放着。

"……我没让他们说。"

简星野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人，"陈烬的声音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说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别听。"

简星野站在那儿。他看着陈烬的手指还搭在牛奶盒上，看着他的后颈微微弯着，看着他耳廓那一小片慢慢泛上来的颜色。他忽然觉得刚才一路走过来的时候被风吹凉了的心口，这会儿又暖回来了。一点一点的，很慢，很确定。

"嗯。"他说，"我不听。"

陈烬没再说话。但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把那盒牛奶勾到了自己手边，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简星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我明天还来。"

他说。不是问句。

身后没有回答。但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住了的呼吸声，又长又重的那种。

他走进走廊里的阳光里，把书包带子拽了拽。他走的还是那条路，穿过连廊，经过楼梯拐角，回到一班。但每一步都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作者大大： 陈烬是个小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