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也正是因为这份战场遗留下来的作息，白日就成了三十三省最容易撞见冀熟睡模样的时候。

处理完手头公务，周遭只要一安静下来，困意便会毫无预兆席卷上来。他不分场地，廊下木阶、书房的软榻、凉亭石凳，甚至窗边的扶手，寻一处还算安稳的角落，靠着便能沉沉睡去。

对外依旧是那一身不变的装束。渐变蓝或是别的古装外衫随意搭在身上，胸前别着太平花胸针，颈间红绳串起的小圆玉，随着绵长的呼吸轻轻微微晃动。黑蓝深浅交错的发丝散乱些许，冷白的面容卸下平日里思虑重重的紧绷，眉眼平和舒展。

心神松弛，兽形便会不受意志约束悄然浮现。

大多时候是那对熟悉的赤红狐耳，软软地支棱在发丝间，身后蓬松的赤狐尾摊开铺在身侧，尾尖偶尔会在睡梦之中无意识轻轻扫动地面。若是恰逢大雪落满天地，机缘凑齐，才会难得换成一身雪白的狐兽形态。

他睡得沉，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全然不知道，自己休憩的身影，常常落入匆匆赶来的各省眼中。

三十三省出差、走访，但凡来到老宅，或是在别的地界偶遇，总能够不经意，在某个僻静的角落看见熟睡的冀。

有人远远站在树下，不敢上前迈步，生怕脚步声惊扰这份安眠，就静静伫立远远望着。看着狐耳偶尔抖一抖，扫去落在绒毛上的落叶碎雪，看着圆玉在日光底下流转温润光泽。心底翻涌着占有与怜惜，却不敢贸然伸手触碰。

也有人悄悄拿出手机，拍下一张远景，照片流转进群聊。

滇：“又撞见他睡着了，就在亭子石凳上，尾巴铺了满满一凳。”

桂：“明明是白日大好时辰，却是他补觉的时候，战场留下的习惯，改不掉了。”

台：“只有睡着的时候，他才会彻底卸下全部防备，兽形毫无保留展露出来。”

蒙：想靠近，又怕惊醒，只能远远看着。

他们见得到他熟睡的模样，却大多只能远远观望。冀清醒之时自带一层疏离的壁垒，唯有睡梦之中，才会将最柔软的一面袒露出来，可这份模样，却不属于任何人。

十一市是为数不多可以靠近的人。看见爹爹睡熟，孩子们便轻手轻脚走上前，替他盖上厚实的毯子，小心避开敏感的狐耳，把滑落的衣襟拢好，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制止旁人喧哗。

偶尔也会有意外，有省份一时失神，脚步重了几分。

冀长长的眼睫便会颤上一颤，狐耳猛地竖起，瞬间从浅眠之中惊醒。湖蓝色眼眸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转瞬又恢复成那副冷静自持的武将模样，狐耳狐尾迅速收回体内，方才睡梦之中的柔软尽数收敛。

那一瞬间，距离感重新隔在众人之间。

白日暖阳岁岁如期而至，三十三省也总能够在各处庭院、廊亭的角落，邂逅睡着的冀。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样的光景，只能远远观望，不可惊扰。这是战火留在他身上的印记，也是旁人难以真正踏入的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