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杨博文的第七页

9月21日，暴雨

关于杨博文的第7页，我写满了他的名字，却唯独不敢写下那句“我喜欢你”。

九月的南方，秋雨总是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阴冷。

晚自习进行到第三节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原本只是淅淅沥沥的细雨，突然像是被谁打翻了墨水瓶，毫无征兆地演变成了一场瓢泼大雨。

狂风卷着雨丝，噼里啪啦地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像是要将这栋老旧的教学楼彻底吞没。

左奇函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视线却根本没有落在面前的物理练习册上。

他的同桌，杨博文，正坐在他右手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条不到十厘米宽的过道。杨博文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著。

教室顶部的白炽灯光打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将他鸦羽般的睫毛照得纤毫毕现。

他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一幅画，连呼吸的频率都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

左奇函盯着杨博文握笔的右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太熟悉这只手了。熟悉到知道杨博文每次思考难题时会习惯性地用笔帽抵住下唇；熟悉到知道这只手在冬天时总是带着微凉的温度；熟悉到……他曾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在脑海中描摹过千百遍这只手的骨节。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左奇函的思绪。左奇函猛地回过神，转过头，正好撞进杨博文那双清澈却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眸里。

左奇函的声音有些哑，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试图掩饰自己刚才走神的事实。杨博文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左奇函面前那张只写了半个公式的物理练习册上，语气平淡

左奇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连笔盖都没打开。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试探

其实他不是烦题，他是烦自己。烦自己每天只能以“同桌”的身份坐在这个人身边，烦自己明明离得这么近，却连碰一下对方衣角的理由都找不到。

杨博文看着他这副耍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冷冰冰地怼回去，而是放下手里的原著，将那张物理练习册拉到自己面前，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清晰的步骤。

杨博文一边写，一边低声讲解，声音清冽，像是一阵拂过心头的微风

左奇函偏过头，目光却没有落在草稿纸上，而是落在了杨博文微微垂下的眼睫上。因为靠得极近，他甚至能闻到杨博文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雨后青草的干净气息。那股气息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地困在原地。

杨博文讲完，转过头，正好对上左奇函直勾勾的视线。两人的距离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近。近到左奇函能看清杨博文眼底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左奇函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头顶那盏惨白的白炽灯突然闪烁了两下。“啪”的一声轻响。灯灭了。

整个高二（3）班的教室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短暂的死寂过后，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和起哄声。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在黑暗中兴奋地喊着“停电了”，桌椅碰撞的声音、书本落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将原本沉闷的晚自习气氛推向了高潮。

“安静！都别乱跑，待在座位上！”

班长扯着嗓子在黑暗中维持着秩序，但显然没什么威慑力。

左奇函坐在原位，心跳却比窗外的雷声还要剧烈。停电了。这是一个绝佳的契机，也是一个他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的战场。他深吸了一口气，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微弱闪电，摸索着站起身。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黑暗中嬉闹，而是凭借着对教室地形的熟悉，微微俯下身，直接越过了那条不到十厘米宽的过道。杨博文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靠过来。在黑暗中，左奇函感觉到身边的少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下一秒，左奇函双手撑在了杨博文课桌的边缘，微微俯下身，将那个安静的少年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双臂和课桌之间。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杨博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但更多的是疑惑

左奇函的声音有些哑。他其实紧张得要命。为了这一刻，他准备了整整一个学期。他记得杨博文喜欢喝什么口味的果粒橙，记得杨博文做不出数学题时会习惯性地咬笔头，记得杨博文每次上台跳舞前都会紧张地搓手指。

他收集了杨博文所有的细枝末节，将它们小心翼翼地藏进心底，酿成了一坛快要溢出来的酒。可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把这个人堵在角落时，那些在脑海里排练过千百遍的华丽辞藻，全都变成了一团乱麻。

左奇函叫他的名字，声音发紧，连带着耳根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哪怕是在这微凉的雨夜里，他也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快要烧起来的炭。

杨博文没有躲，只是安静地应了一声。黑暗中，左奇函低下头，试图去寻找杨博文的眼睛。他不知道对方现在是什么表情，是惊讶，是反感，还是……和他一样，藏着某种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左奇函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想说“我每天都在看着你”。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毫无逻辑的碎碎念。

左奇函的声音在颤抖，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诵课文

杨博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左奇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黑暗中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而是凭着本能，将头低了下去，额头几乎要抵上杨博文的额头。

他的声音终于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角落里，低低地、重重地砸了下来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左奇函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他维持着那个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在等。等一个宣判。

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每一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左奇函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构思，如果杨博文拒绝了他，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掩饰自己的狼狈，该说一句什么样的玩笑话来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逼疯的时候，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像是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一种左奇函从未听过的、柔软的纵容。

紧接着，他感觉到杨博文动了。少年并没有推开他，而是微微仰起头，在黑暗中，准确地捕捉到了左奇函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杨博文的手指微凉，却坚定地、一根一根地，穿过了左奇函的指缝，然后，紧紧地扣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左奇函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

杨博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再是平时的清冷，而是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失控的温柔和笑意

他感觉自己最后一点理智的弦，也被这句话彻底崩断了。

杨博文反手握紧了他，拉着他的手，缓缓地从课桌边缘移开，然后带着他，往教室后面那个堆满废弃桌椅和杂物的储物柜方向退了一步。

黑暗中，左奇函感觉到杨博文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啪嗒。”一声轻响。一抹微弱却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在两人之间亮了起来。左奇函低下头，看到杨博文的手里，正举着一个小小的、复古的金属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晕被杨博文用手掌挡住了一半，只留下一束柔和的光，恰好照亮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以及杨博文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少年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星光，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左奇函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杨博文轻声说着，用空着的那只手，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本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笔记本。他翻开其中一页，递到了左奇函的面前。

手电筒的光晕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照亮了上面清秀而熟悉的字迹。那是杨博文的字。左奇函的呼吸猛地一滞。他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一页纸上。

【9月1日】

【刚刚转学过来，我的同桌叫左奇函，很好听的名字，他很冷淡不怎么说话，他高高瘦瘦的，跟个纸片人一样，不过我觉得很帅】

【9月10日】

【上体育课的时候，左奇函一直在看我，他看我脸色不对，发现我没吃早饭，给我买了饼干和牛奶，性格还是和之前一样犟，但我很喜欢】

……

……

……

左奇函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杨博文。杨博文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手里举着手电筒，另一只手被他紧紧握着。

少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融化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杨博文微微歪了歪头，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句叹息

杨博文向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一点距离。手电筒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轰——窗外，一道惊雷炸响，紧接着，倾盆大雨再次砸向地面。但在左奇函的耳朵里，那雷声远不及自己此刻的心跳声万分之一。

他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少年，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的、盛满笑意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反手将杨博文的手握得更紧，然后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杨博文的额头上。

他闭着眼睛，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手电筒的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将这一刻的温柔定格成了永恒。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灯突然“滋啦”一声，重新亮了起来。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室，也照亮了角落里两个靠得极近的少年。

教室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喧闹声。左奇函和杨博文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在周围一片混乱的喧闹中，他们看着彼此，看着对方眼中只属于自己的倒影，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左奇函松开了撑在桌沿的手，却没有松开杨博文的手。他拉着杨博文，在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刻，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如其来的光明吸引，悄无声息地从那个角落退了出来。

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一张张或兴奋或抱怨的脸庞，一直走到了教室外面的走廊上。走廊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洗刷过的微弱天光。

左奇函将杨博文轻轻抵在冰凉的墙壁上，然后，在漫天的雨声和走廊穿堂而过的夜风中，低下头，将一个带着果粒橙甜味的、青涩而郑重的吻，落在了杨博文的唇上。

这个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句无声的誓言。

一吻结束，左奇函微微退开，额头抵着杨博文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在微凉的空气中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团温热的白雾。

左奇函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杨博文抬起手，轻轻擦去左奇函眼角因为激动而泛起的一点湿意，然后，他踮起脚尖，在左奇函的唇角又轻轻碰了一下。

杨博文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左奇函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搁在杨博文的发顶，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感受着怀里人平稳而温热的心跳

后来，在那本被左奇函视若珍宝的深蓝色日记本里，又多了一页新的内容。

那是杨博文在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晚上，借着宿舍微弱的台灯光，一笔一划写下的。

【9月21日，暴雨。】

【今天，左奇函终于把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给我听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他每天会偷偷看我，知道他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把伞悄悄往我这边倾斜，知道他会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不在意，却在转身之后，红着耳朵给我发消息。】

【我一直在等。】

【等他鼓起勇气，等他把那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喜欢，变成一句坚定的“我喜欢你”。】

【还好，他没有让我等太久。】

【还好，我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他在我身边。】

【所以，今夜无梦。】

左奇函看着那页日记，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嘴角忍不住一点点扬了起来。

他拿起笔，在那页日记的下方，郑重地、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关于杨博文的第7页，到此结束。】

【因为从今往后，关于杨博文的一切，都不再需要写在纸上。】

【它们会写在我的生命里，写在我的未来里，写在我们共同走过的，每一个有风有雨、也有阳光的日子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左奇函放下笔，转过头，看向身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的少年。

他伸出手，轻轻替杨博文掖了掖被角，然后在黑暗中，凑到杨博文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回应他的，是杨博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呢喃。

左奇函笑了

他闭上眼睛，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初夏夜晚特有的、温柔的虫鸣。

这是一个关于告白的夜晚。

也是一个，关于“终于等到你”的夜晚。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