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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太子今日又打诳语了

沈珣觉得自己快要淹进漫无边际的奏折海里了。

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每日天还浸在墨色似的夜色里,他就得揉着发沉的眼爬起来。先踩着满街寒霜去养心殿给父皇请安,再紧赶慢赶往文华殿去听讲官授课,好不容易熬到下学,脚不沾地赶回东宫,迎面又是堆得齐整的奏折山。他实在纳闷,怎么天下就有批不完的奏章,一本摞着一本,叠得像永远翻不到头的书。

这日外头的雪下得疯魔,朔风卷着雪粒子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呼啸,像谁在暗处压着嗓子哭。沈珣裹着银狐毛的大氅坐在暖阁里,面前两摞奏折已经堆到他腰腹的高度,指尖沾着未干的墨痕。他刚把最后一笔落在一本赈灾折子上,搁下酸得打颤的手腕,又伸手去探下一本。翻了没两页,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那折子洋洋洒洒铺了数千言,先从今年入秋的星象祥瑞说起,再扯到辖境内山川走势,绕了九曲十八弯,末了才堪堪点明,北边雪势太大,边关士卒缺柴炭取暖,恳请朝廷拨些物资。

“这般鸡毛蒜皮的事,竟也能铺陈出几千字,就不能拣要紧的直说吗。”沈珣把折子往案上轻轻一磕,小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侍立的小内侍忙躬身上前,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殿下要不先歇会儿?奴才这就去御膳房传一碗滚烫的姜枣茶来,暖暖身子。”

“茶就不必了。”沈珣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尖在冰凉的宣纸上点了点,“你去给孤找些能提神的物件来,越清爽越好。”

小内侍应得利落,踮着脚快步退了出去。沈珣重新攥紧狼毫笔,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沉静的光,他一笔一划落得端正稳妥,字迹里渐渐有了储君的沉稳气度,偶尔兴致上来,还会学着皇兄沈珂的样子,在折子末尾批个随性的“知道了”,但更多时候,遇上拿不准的政务,他只会落下两个端方的字:“再议。”

窗外的雪势越来越盛,鹅毛似的雪片把整座东宫裹得素白。沈珣批完第三十四本折子的时候,陆离掀着棉门帘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一路带进来的风雪寒气。他先对着沈珣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从怀中掏出封用火漆封好的信笺,语气里带着点松快:“殿下,北境八百里加急的信刚到,是宁王殿下和苏先生的手笔。”

沈珣原本倦得耷拉着的眼瞬间亮了,手里的狼毫“啪嗒”一声搁在笔架上,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是皇兄和先生的信?快呈上来。”

“正是,驿站的人马不停蹄刚送进京城。”陆离把信笺双手递到他面前。

沈珣急着拆开封口,先摸出两张叠得齐整的信纸。沈珂的字还是那般锋芒毕露,像他常年握在手里的佩剑,笔力遒劲得能戳破纸背,苏念另附的那一张字迹清隽秀挺,像山涧里淌出来的寒泉。他先翻开苏念的信,上头没有提什么边关战事,只寥寥数语:“天寒落雪,殿下读书批折切莫熬到太晚,折子再多,也不如顾着自己的身子要紧。”

一股暖融融的热意顺着指尖漫进心口,把方才批折子的乏意冲散了大半。他再去看沈珂的信,那人的字里行间带着惯有的随性:“京中局势可还安稳?若有老臣拿从前的旧事絮絮叨叨烦你,不必往心里去,等这阵暴雪停了,我和你先生便动身回京看你。”

沈珣把两张信纸翻来覆去读了两三遍,指尖把纸边都摩挲得发暖。刚好小内侍端着冒热气的姜枣茶进来,抬头看见储君嘴角噙着笑,眉眼都舒展开了,悬了半日的心也跟着落了地。沈珣小心翼翼把信折成原先的模样,贴身塞进内袋里,转头拿起刚才那本扯了几千字要柴炭的折子,握着笔在末尾重重落下两个字:“准了。”想了想又觉得不够,笔尖再添一句:“再加拨一百斤柴炭,即刻启程送往边关,不得延误。”

等他再抬眼往窗外望,原先觉得聒噪的风雪声,此刻竟也像顺耳了许多,连暖阁里烧着的炭盆,都好像比刚才更热乎了些。

十日后,沈珂和苏念果然踏着初晴的雪路回了京。

沈珣在文华殿听着讲官讲《资治通鉴》,小内侍冒冒失失从殿外溜进来递消息,他连先生布置的课业都没顾得上收尾,拎着衣摆就往宫外跑,身后的侍从追得气喘吁吁。他一路策马到宁王府,进门的时候额头上还沾着细汗,胸口微微起伏着。沈珂正靠在廊下和陆离交代京中事务,瞥见他这副急慌慌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六弟这是被宫里头的御犬追了,跑得这么急?”

沈珣脸上一热,连忙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得发皱的衣襟,先规规矩矩给沈珂行了兄弟礼,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念,声音稳了几分,端着储君的仪态:“臣弟见过皇兄,见过先生。”

苏念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殿下瞧着清减了不少,想来这些日子是被政务绊住了。”

沈珂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可不是被政务绊的,是被小山似的折子压的。”

沈珣咳了一声,试图找回点储君的威严:“皇兄就别打趣臣弟了,臣弟只是……”

“只是太实诚,半点不肯给自己偷懒的余地。”沈珂摆了摆手,语气里全是了然。

苏念的目光忽然落在他右手上,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殿下的虎口沾了墨,方才批折子蹭到的?”

沈珣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右手虎口处不知何时沾了一小块浓黑的墨渍,他脸上一窘,忙抬起袖子去擦,苏念伸手拦了一下:“别用粗布袖子蹭,蹭进皮肤纹理里更难洗,待会儿找盆热水泡一泡,墨渍可比堆成山的折子难对付。”

沈珂靠在廊柱上笑得肩膀都发颤,沈珣也跟着弯了弯眼角,原先在东宫对着满案折子的沉闷,在踏进宁王府的这一刻,忽然就散得无影无踪了。他从前总觉得王府的庭院太大太静,今日才发现,原来只要这两个人在,连檐下挂着的冰棱,都透着鲜活的暖意。

晚膳时沈珂让人温了一壶低度的米酒,沈珣年纪尚轻不能饮酒,只捧着一盏热茶小口抿着。苏念拿起银筷,给他碟子里夹了一块蒸得软糯的桂花糕,语气平缓:“边地有几员守边将领的孩子,功课都很扎实,我闲时教他们认了些字,让他们每人写了幅字,等下次你得空,替我瞧瞧他们近来可有进益。”

“先生竟还亲自教边将家的子弟读书?”沈珣有些意外。

“边关苦寒,能寻着几本好书不容易,那些孩子个个聪明灵透,只是没人引着。”苏念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蹭了蹭,“我给他们定了规矩,每日必须写够五十个大字,半点偷懒不得。”

沈珣郑重地点头:“等他们的字送到东宫,臣弟一定逐字细看,半分错漏都不会放过。”

沈珂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慢悠悠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沈珣捧着热茶忽然开口问:“皇兄在北境待了这么久,会不会想念京里的日子?”

沈珂晃了晃酒杯,笑了一声:“偶尔会想,想这王府后院种的金桂,往年这个时候落了花,做的桂花糕比御膳房的还香。”

苏念握着茶杯的手微顿,没接话。沈珣看看沈珂,又看看苏念,眼尾弯了弯,到底没把心底那句“我看皇兄最想念的哪里是桂花糕,分明是和先生在一处的日子”说出口。

临回宫的时候,苏念从书房里拿了个小小的木盒出来。盒子是用北境特有的老柏木做的,纹理细密,掀开盒盖,里面躺着几枚薄而轻巧的柏木书签,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表面上过一层透亮的清漆,凑近了闻,还带着老柏历经风雪沉淀下来的清冽香气。

“这是给殿下的。”苏念把木盒递到他手里,“北境没什么稀罕玩意儿,这老柏木最是静心,你读书批折子的时候,把它夹在书页里,能缓一缓沉郁的心思。”

沈珣接过那只小木盒,指尖触到微凉的木面,郑重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臣弟谢过先生。”

沈珂斜倚在院门边,懒懒地掀了掀眼皮:“你可别把这东西供在东宫案头当摆件,他闲得发慌的时候做了一堆,就是给人日常用的,摆着反倒浪费了这柏木的香气。”

沈珣被他说得笑出声,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的纹理:“臣弟知道了,皇兄。”

马车碾着积雪往皇宫的方向行去,细碎的雪片又开始慢悠悠往下落,把车辙印一点点盖得平整。沈珣坐在暖烘烘的车厢里,把那只小木盒紧紧攥在手心,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漫进心口。他想着,明日去批那些堆成山的折子,就先取一枚柏木书签夹进去,往后再瞧见那种洋洋洒洒几千字只说要柴炭的折子,大概也不会再觉得头疼了。

京城里的风雪再冷,等北境的人踏着雪回来,连吹过宫墙的风,都带着春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