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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

太子今日又打诳语了

沈珂往苍梧城返程的半道上,猝然遭了暗算。

漫天鹅毛大雪疯了似的往人身上砸,山风像浸了冰的粗鞭,刮得人脸颊生疼,连睁眼都费力气。队伍刚蹭进一处背风的山坳隘口,走在前头的前队猛地齐齐勒住马,铁蹄在冻硬的雪壳上刨出几道深痕,半步都不敢再往前挪。沈珂刚皱起眉要开口问询,山道两侧堆叠的乱石后骤然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十来个徐家漏网的亡命残兵裹着沾雪的破棉服,红着眼从翻涌的雪雾里扑出来,人数不多,却个个抱着同归于尽的狠劲——显然早就算准了这是太子回苍梧的必经之路,在冰天雪地里蹲守了大半宿,专等他的车架往罗网里撞。

惊羽“唰”地抽佩剑出鞘,半步不退横在沈珂马前,身后的亲卫瞬间围起密不透风的人墙,把沈珂护在阵心最安全的位置。前队的士兵已经和那伙残兵绞杀在一处,漫天雪雾把人影揉得模糊难辨,敌我难分,只剩刀剑相撞的闷响混着雪片簌簌落地的声,敲得人后颈发僵。沈珂勒着马没贸然往前冲,目光扫过两侧坡地,余光瞥见右上方乱石堆后还猫着两个弓手,正把弓弦拉得满圆,淬了寒毒的箭头直勾勾对准了他的方向。

“散开避箭!”他低喝一声,话音刚落,箭矢已经破风而来,擦着他肩甲的冷铁划过去,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沈珂侧身堪堪避过这一击,反手抽出腰间那柄先帝赐下的黑剑,刚要抬剑格挡,斜后方忽然有个极近的人影猛地欺到他身侧。

那人穿的是和亲卫一模一样的玄色兵服,连头盔上垂着的朱红盔缨都分毫不差。沈珂只当是赶过来护驾的亲兵,半分没设防,直到凛冽的刀风擦着后颈扫过来,他才骤然回头——那柄淬了剧毒的短刀已经狠狠扎进他腰侧甲片最薄的缝隙里,顺着衣甲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沈珂闷哼一声,喉间瞬间泛起浓重的腥甜,反手一剑劈向那人肩头,对方借着雪地里的乱石一滚,瞬间就没入乱军的人影里,再寻不见半分踪迹。

“护好殿下!”惊羽挥剑砍翻两个扑到跟前的残兵,转头瞥见沈珂腰侧的玄色衣袍已经被血浸透,暗红的血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落在雪地上晕开点点暗红梅印,他的眼睛瞬间红得要滴血。

那十几个徐家残兵见已经得手,半点不恋战,且战且退,没片刻功夫就借着漫天雪雾钻得无影无踪。惊羽刚要带着人追上去,被沈珂伸手一把攥住了缰绳。

“别追了。”沈珂咬着牙,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整队,先往安全的地方撤。”2

段评

这遇袭也太猝不及防了

话音刚落,他攥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松,在马上晃了晃,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往侧边的雪地里栽下去。惊羽飞身下马稳稳把人接住,沈珂已经陷入半昏迷,脸色白得像地上的落雪,半分血色都找不到。那一刀扎得不算深,可刀刃上喂了见血封喉的寒毒,出手的人精准挑中了整副甲胄防护最薄弱的腰侧缝隙,半分缓冲都没有,毒已经顺着伤口渗进了皮肉里。

随军军医跌跌撞撞赶过来时,沈珂里衣的布料已经全被血浸透,黏糊糊贴在伤口上。好在北境天寒地冻,低温凝住了血流的速度,才没当场失血送命。可这荒山野岭的山道上缺药少炭,连一口能暖身子的热水都找不到,更别说对症的解毒药材。惊羽一边传令让亲卫把四周方圆十里的山道全封死,不许任何人靠近,一边把沈珂扶进了路旁山壁下一间废弃许久的守林土屋。沈珂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时昏时醒,浑身烧得像块滚烫的烙铁,冷得发颤,偶尔嘴唇动一动,极轻地吐出一声“水”,声音细得像风刮过草叶。

惊羽一整夜没合眼,握着剑守在他身边,一闭眼就想起那把从身后刺过来的短刀,后颈的冷汗就往下淌——那人根本不是徐家残兵,是早早就混进亲卫队伍里的暗桩,是藏在自己人眼皮子底下的刀。他恨自己当时没能再往沈珂身边靠半步,没能替他挡下这一刀。

后半夜沈珂的高热猛地窜上来,整个人烫得吓人,再耗下去就算毒解了,持续的高热也能把人烧得神志不清。惊羽咬了咬牙,干脆绕开重兵把守的苍梧城,不敢走官道,赶着板车往北边山脚下藏着的一座小村子赶。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缠了一整夜的大雪终于停了。惊羽把沈珂严严实实裹进两层厚毛毡里,放在铺着干草的板车上,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山坳里的白原村走。那村子藏在苍岩山的山脚下,偏得连官道都不通,平日里极少有外人踏足,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响。村口立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枝桠上系着几根褪了色的旧布条,被山风刮得轻轻晃。

沈珂被轻手轻脚抬进村里一间最旧的土坯屋,屋里的土炕烧得滚热,一推开门就裹着暖烘烘的麦草香。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门口搓麻绳,见人闯进来也不多问,只抬眼扫了下担架上的人,哑着嗓子开口:“放炕上吧,炕是刚烧透的,暖得很。”

惊羽没多话,只轻手轻脚把沈珂往暖炕上挪。沈珂烧得人事不知,嘴唇上全是烧出来的裂口,泛着干白的皮。惊羽把军医配的解毒药一点点给他灌下去,又拧了浸了雪水的布巾反复擦他的手心脚心帮着降温。沈珂始终没醒,只有偶尔极轻地皱一下眉,像在沉得没底的梦里,正攥着什么东西苦苦挣扎。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栖云寺里,晚课的钟声刚好悠悠落定。

慧清跪在佛前的蒲团上,面前供着盏燃了半宿的小油灯。他闭着眼捻着佛珠,不知为何,心口忽然没来由地猛地一空,像有什么沉得压人的东西,正隔着万重山的风雪,从极远的北境方向,沉沉往他心口上压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佛前那盏小油灯的火苗上。那火苗明明燃得极稳,连晃都没晃一下,可他捻着佛珠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极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