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人,来得比所有人预判的都要快。
这日天刚蒙蒙亮,栖云寺厚重的山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香客们便顺着青石板路鱼贯而入。近来京中流言像长了翅膀,和帝病重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赶来古寺上香祈福的善信比往日多了数倍,人流摩肩接踵,混在其中的生面孔半点也显不出突兀。
慧清照旧握着竹扫帚,立在藏经阁前清扫积了一夜的梧桐落叶。他垂着眼,扫帚起落的节奏稳得像敲着经诵的节拍,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可若是凑近些细看,便能发现他的扫帚尖总有意无意往同一个方向偏——西边那排专供香客留宿的禅房。
早课前小沙弥偷偷来传惠中方丈的话,只递过来四个字:“莫要独行。”
慧清瞬间便懂了。
他自五岁起便在这寺中长大,每一寸砖缝里嵌着的松针,每一片瓦当垂落的雨痕,都刻在他骨子里。暗处藏着的人或许能敛去身上的杀气,却藏不住落在人皮肤上的、像细针一样的视线。
就像此刻,有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正同时缠在他身上。
一道来自东侧廊下,那个穿素色布衣的女子正低头擦拭供桌的铜烛台,指尖动作利落,正是那日在放生池边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流萤。她的目光淡得像落在供桌上的晨光,半分侵略性也无,却始终没离开他身周半尺的范围。
另一道来自西侧香客房的二楼窗后,那人藏在帘幕深处,只将木窗推开一道窄缝,视线像淬了冰的线,飞快地在他脸上扫过,不过一瞬,窗扇便悄无声息合上了。
慧清像是半点察觉都没有,握着扫帚转了个方向,继续将落叶扫成小小的一堆。
夜色很快漫过山头,栖云寺里的僧众做完晚课,各回禅房安歇,不过戌时,整座寺院的灯火便次第熄灭,只剩巡夜的僧人才提着一盏风灯,沿着廊下的甬道慢慢走。
慧清坐在自己的禅房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膝诵经。周遭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他指尖捻着那串磨得温润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数过去,佛珠碰撞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山风卷着竹叶擦过墙面,却比风的痕迹更短促,带着点衣料扫过枝桠的细碎声。他猛地睁开眼,一道纤瘦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立在了窗外,隔着糊着棉纸的窗棂,压着极低的声音唤他:“慧清师父。”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冽,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慧清指尖的佛珠顿住,没有起身,只低声开口,声音隔着一层窗纸传出去:“女施主深夜逾墙至此,于清规不合,怕是多有不妥。”
“我自然知晓不妥。”那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但三皇子的人今夜要动手,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禅房里涉险。”
“你要带我去哪里?”
“不带你走。”流萤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点山夜的凉意,“我就在这禅房外守到天明,师父只管安心歇息,只要有人靠近三步,我自会处置。”
慧清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过佛珠上的纹路:“是殿下让你来的?”
窗外静了瞬,风掠过竹林的声响漫过来,才听见她应声:“是。殿下临走前反复叮嘱,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出事。”
慧清没再接话。他能想见沈珂麾下的暗卫必然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不然他绝不会把人派到这里来护着自己。可他也清楚,三皇子的人既然敢深夜潜入栖云寺,必然是做了万全准备,真动起手来,哪怕流萤能挡下这些人,这座安安静静立了百年的古寺,从此也再无半分清净可言。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寺前那片从未起过浪的放生池:“他们今夜不会硬闯。若在此处伤了人,动静闹大,他们暗中查苏家遗孤的事便会摆到明面上,反而打草惊蛇。”
窗外的流萤像是没料到他能把局势看得这么透,愣了一下才道:“慧清师父的意思是……”
“他们今夜来,最多只是敲门试探。”慧清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像在说着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棋局,“若我不应声,他们摸不准禅房里的虚实,绝不会贸然惊动寺里的人。”
窗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流萤极轻的一声笑:“慧清师父看得,比我们这些在刀头舔血的人还要通透。”
慧清没有接话,他把佛珠慢慢从腕上绕了两圈,翻身上了木榻,面朝里侧躺下,声音隔着薄薄的被子传出来:“女施主自便,不必挂心。”
窗外没了声响,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带着浅淡杀气的身影,始终立在廊下的阴影里,半步都没有离开。
夜色越来越沉,山风卷着松涛穿过整片竹林,发出一阵又一阵低低的呜咽,像是很多年前沉在旧案里的冤魂,隔着层层岁月,在远处轻声叹息。
第二日天光大亮,栖云寺里一切如常。
香客们照旧上香、听方丈讲经、在斋堂用素斋,人来人往,谁也看不出昨夜禅房外曾立着一位持刃的暗卫,更没人察觉二楼窗后那道窥探的视线。慧清照旧去上早课、扫完昨夜新落的树叶、在藏经阁里抄了半卷《金刚经》,神色平静,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山风吹出来的一场幻梦。
可等到夕阳把山边的云染成暖红时,他还是被惠中身边的小沙弥请到了法堂。
法堂里没有点太多灯,只在棋盘边燃着一支素烛,昏黄的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枰上,黑子白子缠在一处,局势胶着复杂,像是已经下了整整一下午。惠中方丈坐在蒲团上,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抬眼看向他:“坐。”
慧清依言在棋盘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昨夜的事,我都知晓了。”惠中指尖一落,白子稳稳嵌在棋枰的缺口处,“流萤姑娘是个稳妥的,半分声张也没有。三皇子派来的那些人今早天不亮就下山去了,想来是昨夜试探未果,没拿到他们想要的实据。”
慧清望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轻声道:“他们不会就这么走了,还会再来的。”
“自然会来。”惠中抬眼望向他,目光里盛着几十年的世事沉淀,“下一次来,就不会只隔着窗试探了。”
“弟子明白。”
惠中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棋盘上的死局,烛火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落在棋盘上的雪:“慧清,若这佛门清净地,终究护不住你了,你可愿暂时下山避一避?”
慧清抬眸望他。
“不是让你还俗。”惠中看着他眼底的错愕,补了一句,语气放得很轻,“只是暂避风头。太子的人会护着你入京,等苏家的旧案彻底翻过来,沉冤得雪那日,你若是还想回寺里清修,这栖云寺的山门,永远为你留着,你的禅房,我也会让小沙弥日日打扫。”
慧清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缠成一团乱局,像他此刻翻涌不定的心绪。他忽然想起那日沈珂走在山路上,回头望过来时,眼底沉得像深潭的目光,想起那枚被沈珂带走的、素净无纹的白子,想起东宫送来的那枚羊脂玉棋,温润的玉光好像此刻就在他眼前亮着。
“方丈。”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棋盘上的烛泪,“弟子若是走了,见过了京城的风,见过了苏家的旧案,还能是从前那个在寺里扫落叶、抄经的慧清吗?”
惠中望着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有答话。
法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灯花的细碎声响,“噼啪”一声,火星溅在棋盘边,很快便灭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守在法堂外的小沙弥隔着门板低声道:“方丈,宫里……东宫来人了。”
惠中和慧清同时抬眼望向门口。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男子迈步走了进来。他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没出鞘的短刀,周身带着常年行走在阴影里的沉敛气息,正是沈珂身边的暗卫陆离。
他先对着惠中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转向慧清,从袖中取出一只封着火漆的细小竹筒,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慧清师父,我家主子命属下将这个送来给你。”
慧清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望着他的眼睛:“殿下除了这个,还说了什么?”
陆离抬眼,神色平静,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殿下说,若是慧清师父看完里面的内容,依旧不愿下山,他绝不会勉强你半分,往后也会派人护着栖云寺的周全。”
慧清伸出手,接过那只冰凉的竹筒,指尖微微用力,拨开了封口的蜡丸。里面滑出一张极窄的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是他见过两次的、凌厉如刀的笔迹:
“苏氏旧案已发回重审。令尊之冤,不日可昭。”
没有抬头的称谓,也没有落款,可那笔锋里带着的笃定与重量,压得他指尖微微发颤。他捏着那张薄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在素笺边缘烘出一点浅淡的卷边。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对着惠中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
“方丈,弟子……想向寺里告假数日。”
惠中望着他,浑浊的眼底忽然漫上一层极淡的湿意,他别开脸,抬手挥了挥,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去吧。”
慧清转过身,目光落在陆离身上。
“有劳施主引路。”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落子在棋盘上时的稳当,“烦请带我,去见太子殿下。”
陆离像是早就料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复,神色半分未变,只是侧身往旁边让开一步,对着门口做出请的手势。
“师父,请。”
山夜的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案头的烛火猛地往一侧倒去,昏黄的光影在四壁上剧烈摇晃,把满室的棋盘与僧影,搅成了一片支离破碎却又鲜活滚烫的新局。
慧清迈步跨出法堂的门槛,山风掀起他僧袍的边角,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