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稚四子与长街

陈念安长到五岁时，已经是个能满院子跑的皮猴子了。

他生得白净可爱，一双眼睛像极了陈浚铭，总是透着几分无辜与狡黠。可骨子里的那股子执拗和胆大，却完完全全是从陈奕恒那里刻下来的。

这日午后，陈浚铭在榻上小憩，陈奕恒去了书房处理几封旧部寄来的信。陈念安见四下无人，便踮起脚尖，偷偷推开了侯府那扇厚重的侧门。

他早就听门房的老阿公说，街上新来了一家卖糖画的老爷爷，画的蝴蝶比真蝴蝶还好看。他想去看看，就一眼。

江南的长街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陈念安穿着身月白色的小锦袍，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他很快便找到了那个糖画摊子，踮起脚尖，眼巴巴地看着老爷爷用勺子舀起金黄的糖浆，手腕翻飞间，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便落在了青石板上。

“老爷爷，好漂亮……”他忍不住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碰那只糖蝴蝶。

“哎，小家伙，这还没付钱呢，不能碰！”老爷爷笑着用扇子挡了一下。

陈念安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他出门太急，忘了带荷包。

就在他眼巴巴地盯着糖蝴蝶，急得快要掉眼泪时，头顶的阳光忽然被一道高大的阴影挡住了。

陈念安浑身一僵，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果然对上了陈奕恒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陈奕恒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没有佩剑，可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依旧让周围的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陈奕恒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陈念安，胆子挺大啊。敢趁你娘亲睡觉，偷跑出来？”

陈念安咽了咽口水，小身板挺得笔直，试图用气势压倒他爹：“爹爹，我只是……只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陈奕恒冷笑一声，弯下腰，一把揪住他后颈的衣领，像拎小猫一样将他拎了起来，“我看你是皮痒了，想让我替你松松骨。”

陈念安双脚离地，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爹的铁钳手。他急中生智，一把抱住陈奕恒的手臂，仰起头，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爹爹，我错了……我就是想看看糖蝴蝶。你看，它多好看呀。”

陈奕恒低头，看着儿子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冷哼一声，将他放回地上，却没有松开牵着他的手。

“想看？”他问。

陈念安疯狂点头。

陈奕恒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随手扔在摊子上。老爷爷吓了一跳，连忙捡起银子，手忙脚乱地又画了一只更大的蝴蝶，递了过来。

陈念安欢呼一声，刚想伸手去接，却被陈奕恒一把拦住了。1

“不许吃。”陈奕恒面无表情地说，“你娘亲说了，你今日已经吃过一块桂花糕了，再吃甜食，晚上牙疼别哭。”

陈念安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委屈得眼眶都红了。他眼巴巴地看着那只糖蝴蝶，又看了看他爹那张冷硬的脸，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陈奕恒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训斥，却见陈念安一边哭，一边伸出沾着口水的小手，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爹爹……我就舔一口……就一口……”他抽噎着说，眼泪鼻涕全蹭在了陈奕恒的裤腿上。

陈奕恒：“……”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把这小兔崽子扔进河里的冲动。他弯下腰，用拇指粗鲁地擦去陈念安脸上的眼泪，语气凶巴巴的，动作却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就一口。敢哭出声把你娘亲吵醒了，我就把你吊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

陈念安立刻止住了哭声，破涕为笑。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糖蝴蝶，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甜！”他满足地眯起眼睛，仰起头，把沾着糖浆的小脸凑到陈奕恒面前，“爹爹，你也尝尝！”

陈奕恒看着他那张沾满糖渍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陈念安的脸颊，尝到了一丝甜腻的糖味。

“走吧，”他直起身，将陈念安抱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回家。”

陈念安坐在他爹宽阔的肩膀上，手里举着那只糖蝴蝶，在夕阳下晃荡着小短腿，笑得像个小太阳。

“爹爹，我下次不敢了。”他小声说。

陈奕恒托着他的屁股，语气平淡：“没有下次。再敢偷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陈念安撇了撇嘴，却一点也不害怕。他知道，他爹只是嘴上凶。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个骑着父亲肩膀、手里举着糖蝴蝶的小家伙，是镇北侯陈奕恒的独子。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冷硬的男人，此刻正用最温柔的姿态，护着他此生最珍贵的宝贝。

风雪归途，终有归处。

而他们的归处，在这稚子的笑闹里，在这长街的烟火里，在这岁岁年年的相伴里，直到永远。

完结撒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