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建安十二年的冬，雪下得格外大。

京城外的长亭早已覆了厚厚一层白，枯枝被雪压得低垂，连往日里熙攘的官道也冷清得不见半个人影。陈浚铭裹紧了身上的鹤氅，手里提着一盏快要燃尽的孤灯，在风雪中站了许久。

他的睫毛上落满了细碎的雪花，连呼吸都透着刺骨的凉意，可那双清亮的眸子却始终望着长亭尽头的方向，固执得像是一尊不会融化的雪雕。

“咯吱——咯吱——”

极轻的脚步声踏碎了积雪的宁静。陈浚铭猛地抬起头，只见风雪深处，一道玄色的高大身影正缓缓朝他走来。来人披着玄色大氅，腰间配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眉眼间带着常年征战的肃杀与冷硬，却在目光触及陈浚铭的那一瞬，如冰雪消融般化作了极深的无奈与温柔。

“陈奕恒。”陈浚铭的声音有些哑，他快步迎上前去，将手里那盏温热的灯笼递到那人面前，眼底终于漾开了一抹鲜活的笑意，“你终于回来了。”

陈奕恒没有立刻接灯，而是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拂去陈浚铭发顶的落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可指尖传来的温度却烫得陈浚铭眼眶微红。

“不是传信让你莫要出城等我吗？”陈奕恒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责备，却更多的是心疼，“这雪夜风寒，若是冻病了，我该如何向……”

“向谁交代？”陈浚铭打断了他，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他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是藏着漫天星辰，“陈奕恒，我是来等我的心上人，又不是在等哪位朝廷命官。我乐意。”

陈奕恒垂下眼眸，目光沉沉地锁住他。良久，他叹了口气，反手将陈浚铭冰凉的手紧紧裹进自己的大氅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

“好，等我的。”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说给陈浚铭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两人并肩往回走。风雪依旧，可陈浚铭却觉得，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哪怕是再冷的冬夜，也终有尽头。1

回到府邸，屋内早已备好了炭火，暖意融融。陈浚铭刚解下鹤氅，手腕便被陈奕恒轻轻握住，拉到了一旁的紫檀木榻上坐下。

“手怎么还是这么凉？”陈奕恒微微蹙眉，不由分说地将陈浚铭的双手拢进自己的掌心。他低着头，用温热的指腹一点点揉捏着陈浚铭冻得发僵的指尖，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他白日里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浚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温柔的阴影，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忍不住倾身向前，用额头抵住陈奕恒的额头，鼻尖蹭过对方的脸颊，带着几分狡黠和试探：“陈奕恒，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像那个威风凛凛的陈大人。”

陈奕恒揉捏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直直撞进陈浚铭的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扣住陈浚铭的后脑，微微偏头，一个带着淡淡酒香与冷冽气息的吻，便轻柔地落在了他的唇角。

那吻极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唇上，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滚烫。陈浚铭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陈奕恒便稍稍退开，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眼尾，声音低哑得厉害：

“在外人面前，我是陈大人。”他顿了顿，目光一寸寸描摹着陈浚铭的眉眼，仿佛要将他刻进骨血里，“但在你面前，我只是陈奕恒。”

陈浚铭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他咬了咬下唇，眼底却漾开了一池春水。他不再退缩，反而主动凑上前，在陈奕恒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软得像是一阵风：

“那……陈奕恒，今晚，不许再想朝堂上的那些烦心事了。”

陈奕恒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他收紧手臂，将陈浚铭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不想。只想你。”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可屋内的炭火却烧得正旺。两人相拥在榻上，呼吸交缠，仿佛要将彼此揉进这漫漫长夜里。那些朝堂的倾轧、江湖的险恶，都被这方小小的天地隔绝在外。

陈浚铭靠在陈奕恒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渐渐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风雨飘摇，只要这个人还在，他便永远有归处。

雪夜漫长，可只要有你，便是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