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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在游戏玩丧尸末日居然遇到了香奈惠和蝴蝶忍

朱铁峰把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像头被烫了尾巴的野狗,在废弃公路上疯狂地窜了出去。发动机的吼声撕破了整片夜色,转速表指针猛地弹到了红区边缘,整个车身都在抖,仪表盘上的几个指示灯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在发癫痫。后座的人全被惯性甩得东倒西歪,庞大海“哎哟”一声撞在仪表台上,脑门磕在那块蒙了灰的塑料面板上发出咚的一响;小吴的脑袋磕在车窗框上,闷响过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叫,他捂着头侧,手指缝里夹着几根被扯断的头发。后面的几个人像保龄球瓶一样互相撞在一起,胳膊肘和膝盖在狭窄的车厢里不知磕到了什么地方,闷哼声和倒抽气声此起彼伏。

“系——安——全——带!”朱铁峰吼。他一边吼一边用左手去扒拉副驾那边垂着的安全带扣,自己胸前的安全带早就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了。庞大海手忙脚乱地摸到插扣,手指抖了好几下才把金属片捅进去,咔嗒一声,但太紧了,那根带子把他的胸口横向切了一道。

没人理他。身后全是乱七八糟的尖叫和咒骂。姓周的嗓子破了音喊了句什么听不清楚,姓李的用方言骂了一句粗话,姓赵的女人夹在中间一声没吭,但脸也白了。香奈惠在第一时间把蝴蝶忍压到了座位底下,两只胳膊交叠着护在妹妹头顶,自己的背却被前排靠背撞了两下,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眉头轻轻一蹙,脸色白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下巴抵着忍的后脑勺没松手。林维新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抓着车门把手,指节泛着青白色,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座椅上,那本书从她膝上滑落掉了地板上她也浑然不觉。

车灯劈开夜色,前方的荒草在灯柱下疯狂晃动,一根根草茎被灯光照成银白色又迅速暗下去,像无数只手从路边伸出来又缩回去。那片黑压压的潮水已经看得更清楚了——密密麻麻,铺满了前方的路面和两侧的斜坡,少说也有三四十个。它们慢慢朝路中间聚拢,像被车声吸引,又像只是下意识地朝有声音的地方涌。那些灰白色、青黑色、干褐色的身体在灯光里像一截截剥落的墙皮,有的胳膊断了只剩半截上臂悬在身侧荡来荡去,有的脸歪得只剩下半边,整条颧骨的线条都不见了,被一片溃烂的暗色取代。它们摇摇晃晃地挤在一起,肢体互相擦碰着发出沙沙的、潮湿的摩擦音,像一群被踩了巢穴的甲虫在往外爬。

朱铁峰低吼了一声“坐稳”,猛打方向盘。面包车的车头猛地一偏,整个车身横向滑了半秒,轮胎在湿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把一把钝刀在石板上用力拉。车子冲上了路肩,半边轮子碾进路边的泥地里,车身剧烈倾斜,左侧的轮子在泥土里刨了两圈,泥浆从轮拱里飞溅出来糊在车门上。他咬着牙回正,油门没松,轮胎从泥里咬住了又弹回路面,车头像犁头一样从荒草里铲过去,草屑和泥块溅起来打在底盘上,像一阵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两个丧尸被车头直接顶飞,其中一个身体在引擎盖上翻了两圈,脊背撞上挡风玻璃又滚下去,玻璃上糊开一大团发黑的血污,黏糊糊的一滩盖住了整块视区的三分之一。雨刮器推了一下,橡胶片刮过去只把那团糊状的东西抹得更开,从一滩变成了一片,视野更加模糊了。

“操!”庞大海叫了一嗓子。他整个身子都僵在副驾座位上,双手死抓着头顶的扶手,指肚上的肉挤成几圈白环,脸像泡过漂白水一样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那声“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又短又粗,像被人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声哨。

朱铁峰没工夫理他。他眯着眼睛从血污之间的缝隙里看路,左眼贴着挡风玻璃左侧那一小片还没被糊住的区域,把车子重新拽回路面。方向盘在他手里抖着,转向旷量大得吓人,他打了一整圈车头才勉勉强强摆正。身后那片东西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那些灰白色的影子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团,还在原地蠕动,但还没脱离视线。他在后视镜里看着它们继续往前走,速度不快,却很有韧性,像一片黑色的泥石流在追着车轮的痕迹漫过来。那些东西的步伐不快,但方向没偏,一刻不停地朝着车尾灯的方向移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他们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乡道。路面裂得厉害,柏油面碎了又碎,只剩下一块块不规则的硬壳嵌在泥土里,轮子压过去的时候嘎嘣嘎嘣响。两侧是半倒的围墙和一片片暗沉沉的田地,田里的稻茬子还留着,齐刷刷地杵在泥水里,像一排排断齿的梳子。前面出现了一排平房,红砖灰瓦的老房子,有几间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魆魆的房梁。其中一间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白底红字招牌,字迹模糊,只能认出“商店”两个字,别的笔画全被风雨磨平了。朱铁峰一脚刹车,车在泥地上滑了半米停住,车身往前顿了一下,所有人都朝前扑了一瞬又被安全带拽回来。引擎还在抖,转速不稳,排气管里断断续续地喷着白烟,像头累极了的牲口趴在地上喘。

“下车,进去。”朱铁峰说。他没熄火,先拉了手刹,推开车门跳下去,冷风灌进来把车里那股混杂着汗臭和血腥味的气息冲散了。

没人多问。庞大海先推开门,两条腿在空中荡了一下才踩到地面,脚落在泥里溅起一蓬水花。他趔趄着跑过去,工兵铲夹在腋下,肥胖的身体在跑动时上下颠簸。小吴和另外几个人拖着林维新跟上,周和李一边一个架着她的胳膊,她的两只脚几乎没沾地,被拖着往前跑。香奈惠半扶半抱着蝴蝶忍从后座下来,忍的脚上那些裹布条又松了,她跳下车的时候一只脚几乎是光着踩在泥水里的,脚趾缩了一下又迅速展开踩实了。那丫头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但眼睛还是睁着,一看就是吓着了但硬要装不害怕,下颌收得紧紧的,整张脸绷得像一块石头。朱铁峰熄了火,把钥匙拔出来揣进兜里,抄起斧子,最后一个进了平房。

这是一间废弃的农村小超市。货架空了大半,铁皮架子东倒西歪地戳在地上,有的整个翻了面靠在墙上,架子上的隔板散落一地。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散装的垃圾食品包装,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方便面的碎屑沾在鞋底上甩不掉。一些包装袋上还印着颜色鲜艳的图案和价格标签,标签上的数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遥远,像上一个时代留下的遗物。靠门处有个木制收银台,台面裂了,从中间纵向裂开一条一尺多长的缝,裂缝边缘的木茬子翘着。抽屉被人翻得底朝天,里面空空荡荡,几枚一毛钱的硬币滚在抽屉底角,泛着暗淡的银色光泽。空气里有股草木灰和霉稻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潮湿的、闷闷的,像一间很久没有人住过的仓库。窗玻璃蒙着一层黄灰,从里面看出去外面朦朦胧胧的。

朱铁峰在门后听了半分钟。他把耳朵贴着门板,门板冰冷潮湿,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动静一起透过木板传过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嘶吼,没有那种密集的、滚动的黏液摩擦音。他把门用收银台和两个货架从里面顶上,铁架子推过去的时候架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把收银台横过来卡在门板中段,又搬了两个装矿泉水的空塑料箱摞在上面增加重量。做完这些他又让庞大海带着人把后门堵死——后门通往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锈蚀的铁桶和一堆碎砖,院墙有半人高。庞大海他们把院子里的铁桶一个一个滚过来堆在门板后面,又用一块从墙上拆下来的木板斜着顶住门扇。后门一堵上,整间屋子彻底封闭了,只有前门上方那扇气窗的缝隙里还能透进来一点暗淡的天光。

做完这些,朱铁峰才一屁股坐到地上。水泥地面又冷又硬,他坐下去的时候尾椎骨磕在水泥面上,钝痛从腰底下传上来他也没动。他把斧子横在膝盖上,斧刃上那些干结的黑血蹭在了他的裤子上,他也没擦。整个空间里只有喘气声和某个人压不住的干呕声。有人蹲在墙角,喉咙里一阵一阵地往上反,又硬生生咽回去了。庞大海靠着货架瘫坐着,工兵铲倒在脚边,他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吸气,额头上油亮亮的全是汗。

天快亮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不大,就是那种绵密的、能把天地糊成一片的雨。雨丝细得像针尖,从气窗的铁条缝里斜飘进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形成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朱铁峰靠在墙上,水泥墙冰冷潮湿,后背的布料很快就洇湿了一片,贴在他后背上又凉又黏。他听着雨声,雨点打在气窗的铁条上发出细碎的叮叮声,打在瓦片屋顶上则是闷闷的簌簌声,两层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曲子。他慢慢地嚼着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干硬的饼干碎在他嘴里被唾液泡软了再咽下去,一股子粗粝的谷物味从嗓子眼一路顶到鼻腔。蝴蝶忍坐在他斜对面的货架下面,用一块从货架上扯下的破布擦着脚上的泥,那块布是淡黄色的,原本大概是抹布,她把它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蹭脚趾缝里嵌进去的泥沙。那几根裹脚的布条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水和碎草,有的地方已经断成了几截,松松垮垮地挂在脚踝上。香奈惠蹲下来,把她脚上的残布一层层解下来,动作又轻又慢,怕碰到脚底那些细小的伤口。解完了,她用手指拈着碎布条放到一边,又用自己的和服下摆——那件深紫色带花纹的和服下摆已经脏了多处,边缘还沾着泥渍——轻轻擦拭忍脚背上那些细密的划痕和红肿的脚趾。忍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任由姐姐处理她的脚。她的眼睛垂着,睫毛在昏暗的光里投下一小排阴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们得再找辆车。”庞大海凑过来,声音哑得像破锣,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这地方太偏了,离城太远,没吃没喝,待不住。”他说完还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得有些困难,像嗓子眼太干了。

朱铁峰点点头。他比庞大海更清楚这一点。这间小平房外头就是空旷的田地,最近的一栋房子在几百米外,中间没有任何遮挡。晚上没灯,下起雨来又冷又潮,光秃秃的地面上连棵树都没有。那扇破门顶不住几轮冲击——门板是松木的,薄得像三合板,门轴已经锈得发黑,稍微用力就能整扇卸下来。他手里还有一点吃的,压缩饼干只剩下刚才嚼的那半块了,另外半块还在塑料袋里,只够再分一次。水倒是还剩两瓶,但那是所有人最后的储备。人不能饿着肚子跑,更别说还要应付外面那些东西。他脑子里盘算了一下最近的路线,往西北方向大约八九公里有个镇子,昨天在天台上看到过那片红顶房子,按距离算应该是个行政村级别的地方,人口不会太多,但至少应该有井和农用车。前提是他得能开过去。

“村口有家小修车铺,昨天开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朱铁峰说。他回忆了一下经过时扫到的那一眼——路左边,有个用塑料布搭的棚子,灰色的塑料布上破了好几个洞,里面停着两辆旧车的轮廓,一辆深色的,一辆浅色的。塑料棚布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的时候,能看见车轮的轮廓,圆的,没有瘪。“路左边,有个用塑料布搭的棚子,里面停着两辆旧车。等雨小点我去看看。”

“我去吧,”庞大海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这一身……你歇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朱铁峰上衣前襟那片暗褐色的血污上,那些血已经干透了,把布料糊成了一块硬板。

朱铁峰看了他一眼。庞大海那张胖脸上写着“让我也干点事”的表情,那双圆眼睛里的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油汗还没干,脸还白着,但眼神不飘了。没有那种慌张的、茫然无措的空洞,而是一种焦躁的、想行动起来的迫切。朱铁峰把工兵铲递给他:“带小吴去,动静小点。有情况就跑回来,别硬来。”他把那把豁口的工兵铲塞进庞大海手里,铲柄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庞大海点头,把铲子接过去,铲柄在他手里掂了一下。他朝小吴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门摸出去,庞大海先侧着身子挤过门缝,然后小吴跟了出去。后门通到一条田埂路,杂草长得半人高,正好挡了视线。朱铁峰等他俩走了,又把门挡好——把挪开的那只铁桶重新滚回原位,又从院子里搬了几块碎砖堆在桶顶上增加重量。然后他走回屋里,蹲在门边,用打火机把一根从地上捡到的半干草绳点着,笼了一小堆火。那点火光只有拳头大的一团,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动着、摇摆着,把门边那一小块地面照亮了,也让屋里暖了几度。火苗舔着草绳的末端,烧出一股植物的焦糊气味,盖过了空气里那股霉味。

林维新往火堆边挪了挪。她的鞋已经彻底不能穿了,一只脚光着,脚底磨得全是血泡,血泡有的破了,和着泥水和沙砾混在一起,形成一层褐红色的痂壳。但她没吭声,只是把脚缩到身下,用另一条腿的裤管盖住脚面。朱铁峰扫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备用鞋——从面包车后备箱翻出来的一双旧劳保鞋,深黄色的帆布面,胶底,鞋头包着铁片——扔到了她脚边。鞋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滚到她膝盖旁边。林维新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眼眶里那层水光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嘴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朱铁峰没理她,转身回到自己那侧坐下,后背重新靠上那面冰冷的墙。

蝴蝶忍从火堆边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树枝一头焦黑还冒着细烟。她用那根树枝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画圈,一圈连一圈,像水面上的涟漪。画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问:“大个子,你那个面板,能变出雨靴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歪了一下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在问“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吗”一样的随意。

朱铁峰没看她:“能。你想要?”

“给我姐。”她说。

朱铁峰哼了一声:“你倒会指使人。”声音不高,但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小忍。”香奈惠轻声制止,声音软软的,像哄小孩午睡。

“算了,”朱铁峰说,“等会儿给你们一人弄一双。不过别想什么名牌,我不会说那些洋名字。”

蝴蝶忍撇了撇嘴,嘴唇撅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没再吭声。她继续用那根树枝在地上画圈,这次画得更乱了,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头。香奈惠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把忍往自己那边拢了拢,让妹妹靠着自己的肩膀。

过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后门响了三下。三声,很有节奏,间隔均匀,是庞大海走之前说好的暗号。朱铁峰提起斧子走过去,把堆在门后的铁桶和碎砖挪开,拉开后门。庞大海从门缝里挤进来,浑身泥水,头发上挂着草叶子,脸上却带着点喜气。他喘着粗气说:“有车!一辆旧皮卡,车胎没破,我们推了一下,能溜得动。就是没钥匙,得你去看。”他说着还朝外指了指,雨水从他脸颊上淌下来,他也不擦。

朱铁峰“嗯”了一声,把斧子插进腰间,跟庞大海一起出去。雨小了不少,像牛毛似的飘在脸上,打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力度,就是凉丝丝的一层湿意。小吴在车旁边等着,手里拎着从修车铺翻出来的小半桶汽油,深绿色的塑料桶,桶身沾满了油污,提手断了一截他用铁丝重新穿起来了。皮卡是辆老款的深绿色长城,车厢的铁皮有些地方生锈了,车斗里堆着几根螺纹钢和半袋水泥。前挡风裂了,从左上角斜着裂到右下角,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左侧后视镜掉了,只剩一根空空的支架翘在外头。但车壳子没烂,轮胎也确实还有气,侧壁上的花纹磨损得厉害但没看到钉子。朱铁峰拉开门,趴进去,座椅上的防尘套已经烂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海绵。他掀开方向盘下面那团线束,手指在一堆粗细颜色各异的电线里找到点火线,剥开外皮把铜芯绞在一起,碰了一下。火花跳了一下,没着。又试了一下,火花亮了一些,发动机哼了一声又灭了。第三次,发动机咳嗽了两下,排气管里涌出一股黑烟。第四次,发动机猛地喘了一声,然后“突突突突”地颤起来,转速从零往上弹又掉下来又弹上去,几个来回之后终于在怠速区间稳住了,车身跟着发动机的节奏一起抖。一股浓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在雨雾里散开,呛人的柴油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把车开到平房门口,没有熄火,跳下来招呼所有人上车。

“这里待不了了。”他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抹下来一层泥灰色,“我们往西北走,那边有个镇子,我昨天从天台上看到有红顶房子。应该有补给。”

没人有异议。一行人重新挤进那辆旧皮卡。车厢里只有一排座位和一排狭窄的加座,他们用尽了每一寸空间。香奈惠和忍坐在后排中间,忍坐在靠窗的位置,脚上还光着但至少不再冷了。林维新被安排在最里面,蜷在座位和车门形成的那个角落,脚上套了朱铁峰扔给她的那双劳保鞋,鞋大了一码,她走动的时候鞋跟会拖。朱铁峰开车,庞大海在副驾抱着工兵铲。小吴和另外几个人挤在露天的后车厢里,身上裹着从平房里翻出来的塑料布和破棉絮,几颗脑袋从塑料布下面露出来,都缩着脖子。

雨渐渐停了,天却还是阴得发沉。云层灰压压地堆在天上,一丝缝都不漏。朱铁峰把雨刷关掉,雨刮器停了下来,橡胶片停在挡风玻璃中间那道裂缝的上方。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后车厢里那几个人像几捆被雨淋透的稻草,抱成一团挤在一起,塑料布上积了雨水又顺着边角往下淌。他踩下油门,皮卡在泥泞的乡道上摇摇晃晃地朝西北开去,车轮碾过泥坑的时候车身整个往下一沉又弹起来,后车厢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又被风吞没了。

他不敢开太快。路面坑坑洼洼,积水潭一个连一个,车轮时不时陷进泥里打滑,方向盘在他手里左右乱窜,像一匹不肯听话的马。他得时时盯着路面上那些较深的水坑绕过去,有一次没绕开,前轮栽进一个半米深的坑里,底盘磕在坑沿上发出一声金属的巨响,车上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好在周围暂时没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他从后视镜里反复确认,那条灰白色的公路尽头空空荡荡,只有风雨过后留下的水光和倒伏的草茎。天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虽然不亮,但总算把整片灰绿色的田野照得有了些层次。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风里带着雨后的泥土气和草腥味,把他自己身上那股汗味和干涸的血味吹散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胸腔里灌满了凉丝丝的空气,脑袋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扣。

“朱先生,”香奈惠忽然叫了他一声。

他看过去。她从后排探了半个身子,从副驾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望向前方,紫红色的眼睛微微眯着。

“前面有人。”她说。

朱铁峰看向前方。乡道在这段路上收窄了,两边的田地逐渐变成一片低矮的杂树林,树影在雨后的光里呈现出深褐色和墨绿色交织的模糊层次。路尽头有一座石桥,青灰色的桥面,石头栏杆上有几处断裂。桥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裤,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子站在桥头靠左的位置,身形清瘦,肩上的线条像一根拉直了的弓弦。矮个子站在右侧栏杆旁边,身形更加单薄,像一株被风压弯了又挺起来的细竹。他们朝车这边看过来,没有躲,也没有挥手。其中一个的肩上好像挎着什么东西,另一个的腰间有一道暗色的反光。

朱铁峰放慢车速,松开油门让皮卡靠着惯性往前滑。他右手松开方向盘去摸斧柄,指尖触到缠布的粗糙表面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不想停。这条路太窄,路两边都是湿滑的泥地,掉头或者绕行都不容易。但他更不想在这条窄路上碾过去。如果那两个人有武器,他得先看清楚对方的意图才能决定下一步。

车子又往前滑了十几米。距离缩短了,细节从模糊变得清晰。高个子的肩上挎的是一把刀——刀鞘深蓝色,比普通的太刀还长出一截,刀柄的缠绳是深紫色的,在雨雾和灰光里显出一种旧旧的光泽。那把刀的长度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见过这种刀的长度,在那些视频里。矮个子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刃,刀身比常见的求生刀更长一些,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那个矮个子的头发很黑,在风里轻轻晃,发梢扫着肩膀。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高个子的左手虚搭在刀柄上,矮个子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他们站在桥边,像两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一动不动的,衣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衣料的颜色暗沉,像在雨里浸了很久。

朱铁峰踩住了刹车。皮卡在距离石桥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轮胎在泥路上滑了一小段,车身往前顿了一下稳住了。

车里一时极静。连呼吸声都浅了下去,像所有人同时屏住了。蝴蝶忍从香奈惠肩头探出脑袋,她先看到了高个子,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矮个子。那双紫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桥边那个矮个子,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又恢复。朱铁峰没回头,但他听见了忍的呼吸一下子压得极低,那口气吸进去之后顿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呼出来。他听见她喃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像在喊某个他从没听过的名字,又像只是一个断断续续的气声从她唇间漏出去。

他握紧了斧柄,指腹贴住缠布上的每一条纹路。雨雾还没散尽,在桥面和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白色水汽。那两个人依然站在桥边,高个子的脚尖微微朝向他们这边偏了一寸,矮个子的下巴抬起了几度,露出那张年轻的、白净的脸。两个人静静地望着他们,像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