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
我租的老楼在城市最僻静的巷尾,六楼,无电梯。房东报价极低,只反复叮嘱我一句话:主卧的镜子,千万不要在凌晨两点之后看。
房租便宜,破旧一点、规矩奇怪一点都不算事。我只当是老一辈的迷信,随口应下,搬进了这间落满灰尘的老房子。
房子陈设老旧,唯一突兀的是主卧墙上嵌着的整面落地镜,边框泛黄,镜面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雾白,像是积了数十年的阴气。我简单打扫一番,住了进去,很快就把房东的叮嘱抛到了脑后。
前几日相安无事。老楼隔音极差,深夜总能听见楼道里细碎的脚步声、拖拽东西的沙沙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女人低笑。我自我安慰是老房子的异响,直到入住的第七天,一切诡异骤然爆发。
那天我加班到深夜,回家时已是凌晨两点十分。洗漱完回主卧,习惯性抬头看向镜子。灯光昏暗,镜面模糊,我的影子静静立在里面,看似寻常。可我忽然浑身发冷——我明明垂着双手,镜中的人,指尖却微微抬起,悬在身侧。
我猛地攥紧手,死死盯着镜面。
几秒后,镜中人的动作缓缓跟上,恢复了和我一模一样的姿势。
是眼花了。我强行压下心底的寒意,匆匆关灯躺床,整夜睁着眼,后背始终冒着冷汗。
次日白天,镜面平平无奇,干净又普通,昨夜的诡异像一场错觉。我渐渐放松警惕,只当是熬夜太累产生了幻觉。可从这天起,怪事再也没有断过。
我眨眼,镜中人慢半拍才眨。
我转头,镜中人停顿一瞬,才缓缓转头。
那延迟的几秒,像有另一个灵魂,在笨拙地模仿我的一举一动。
我开始害怕这面镜子,尽量背对它生活,入夜就用床单死死盖住镜面。可布料单薄,深夜躺在床上,我总能听见床单下传来细碎的、指甲刮擦玻璃的声响,沙沙,沙沙,贴着镜面不停响动。
恐惧熬得我濒临崩溃,我拨通了房东的电话,想问清镜子的来历。
房东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得诡异:“我说过,两点后别照镜子。你是不是没听话?”
“这镜子到底有什么问题?”我声音发颤。
“以前住这儿的姑娘,和你一样,不信邪。”房东的声音隔着听筒,阴森冰凉,“她总凌晨对着镜子梳头,后来……镜子里的人,就不肯跟她换回来了。”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不敢再追问,匆匆挂了电话。
当晚,我不敢睡觉,蜷缩在客厅,熬到天光微亮。我下定决心,天亮就搬走,再也不待在这间屋子。
凌晨两点,整栋楼突然彻底死寂。往日的异响尽数消失,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主卧,伸手扯开了盖在镜子上的床单。
昏黄灯光落上镜面,我站在镜前,直直看着里面的自己。
这一次,镜中人没有延迟。
她先我一步,笑了。
嘴角咧开的弧度诡异又僵硬,远远超过了人脸的极限。而现实中的我,嘴角依旧平直,分毫未动。
我双腿发软,想要后退,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镜中人缓缓抬起手,五指僵硬弯曲,一点点抚上镜面,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精准对上了我的瞳孔。
紧接着,她抬起另一只手,慢慢、缓缓地,捂住了镜中我的眼睛。
眼前骤然一黑。
不是关灯的黑暗,是彻底的、密闭的死寂。我看不见房间,看不见灯光,看不见周遭的一切,只剩无边无际的漆黑。
我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我的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几秒后,光亮重新涌入视野。
我僵硬地抬起手,抚上冰凉的镜面。
镜子外,那个原本的“我”,正缓缓闭上眼,软软地倒在地上,毫无声息。
镜中的世界明亮又清晰。
我看着镜面外倒下的躯体,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迟来的、诡异的笑。
原来从来不是镜中人模仿我。
是我,一直被困在镜子里。
今夜,我终于换了出来。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凌晨两点零一分。
新的镜中人,已经静静躺在黑暗里,等待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