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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赴荒丘

小短篇故事情节

秋日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空旷的山谷间盘旋。四下荒无人烟,乱石嶙峋,连鸟兽的啼鸣都稀薄得可怜。沈煜半弓着背,用白衣外衫小心翼翼裹住怀中的人,一步一步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脚下碎石沙沙作响,每一步都重得像踩着千钧。

怀里的苏白浑身伤痕,衣襟早被暗红的血浸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呼吸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痛哼。沈煜的肩膀止不住地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把涌到喉头的呜咽,一点点咽回去。

他低头看她,声音轻得怕惊碎了她:"阿姐,再撑一撑,快到家了。你别睡,师父还在庄里等你。"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苏白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从不敢去想,假如这趟路走不到头,假如怀里的人真的睡过去,他该怎么办。从小到大,苏白一直是挡在他身前的那个人——闯了祸是阿姐替他受罚,练功伤了是阿姐守在他床边,他被师兄弟们欺负,是阿姐提着剑替他找回场子。寒来暑往,那个红衣明艳的少女,就是他全部的天。

如今,天塌了。

苏白的意识在黑暗与清醒之间浮沉。浑身的痛几乎要把她撕碎,可耳边那声带着哭腔的"阿姐",却让混沌的心泛起一丝暖意。

走到这一步,身边还能有一个人这样记挂着她,对她这一生而言,已算得上圆满。她只是还有一件放不下的事——没能再见父亲一面。父女隔阂多年,到最后,连一句和解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阿煜……别哭。"

她费力地掀动干裂的唇,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她想抬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揉一揉少年的头发。可手腕一用力,才想起自己的手脚筋早已被挑断。胳膊软软地垂下去,连这样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她都做不到了。无力感像冰水,从四肢百骸漫上来。

沈煜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一下子就懂了。他蹲下身,轻轻捧起她无力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滚烫的泪砸在她冰凉的手背。

"阿姐,我不哭,我带你回家。"

他一遍遍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要被心底的恐惧淹没了。他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体温正在一寸寸冷下去。他只能骗自己——只要不停走,只要一直往家的方向走,一切就还有转机。

山风穿林而过,吹乱两人的发。苏白只觉得越来越冷,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过往的画面一帧帧浮上来:少时无忧的时光,师门里一同练剑的朝夕,师父温和的教诲,少年沈煜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模样;后来世事变故,家族风波,爱恨纠葛,误会与执念,伤害与被伤害——一桩桩、一件件,像潮水一样涌来。

原来她这一生,有那么多求而不得,那么多说出口就再难收回的话。

她艰难地开口,一句话要用尽全身力气:"阿煜,好好活着。替我,跟爹爹说一声对不起。"

这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从前傲气不肯低头,如今到了最后,只剩满心愧悔。她的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望着灰蒙蒙的天,喃喃道:"真想……回到从前啊。"

话音散在风里。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便彻底垂落。那双曾经清亮灵动的眼,缓缓阖上。胸口的起伏,一点一点,归于沉寂。

怀里仅存的那点暖意,正在飞速褪去。

沈煜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像被寒冰冻住。怀抱里还有那个重量,可那点微弱的呼吸,彻底没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风声。1

段评

这段看得我好揪心啊

巨大的悲恸砸进胸膛,堵得他喉咙发疼。他想哭,想嘶喊,可声音卡在嗓子里,怎么也放不出来。他死死抱着她,指尖发抖,良久,才强逼着自己直起身,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仿佛只要不停赶路,还能带她回家。

"阿姐,你放心,师父早就原谅你了。"他低声说,声音被山风揉碎,"所有的是非对错,他从来没真正怪过你。"

山谷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

"阿姐。"一声,又一声,得不到半点回应。

积压了数年的情愫,终于在这一刻冲破所有的桎梏。年少懵懂的倾慕,长久隐忍的心动,隔着姐弟的名分,隔着世间的礼法,他把它藏了一年又一年。如今人已远去,再不必顾忌什么,可这份心意,却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告诉她。

他哽咽着,一字一句,满是无尽的悲凉与遗憾:

"阿姐,其实我心悦于你。"

风卷走这句话,散在荒山野岭之间。

"阿姐,若是有下一世……下一世,求你,别再喜欢那个人了。看一看我,好不好?"

长路漫漫,荒草萋萋。他抱着她,在空寂的山谷里,孤独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 * *

许多年后。

昔日眉目尚带稚气的少年,已长成身形挺拔的男子。一身素净白衣,不染烟火,眼底却再没有半分少年意气,只剩化不开的苍凉。

漫山的草木枯了又荣,苏白的孤坟静静立在山间。沈煜时常独自来,不带随从,就那么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天。风吹动他宽大的袖摆,周遭只有草木沙沙的响。这么多年,世间的恩怨早已尘埃落定,可他始终放不下。那些回忆日夜在心里盘旋,从未淡去半分。

对他而言,活着这件事,早已变成一场漫长的思念。

他缓缓屈膝,跪在碑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碑石,声音平静,却藏着耗尽一生的执念:

"阿姐,阿煜,来寻你了。"

风漫山间,薄雾四起。恍惚间,他看见记忆里那个红衣明艳的少女,就站在不远处的芳草之间,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如同年少初见那日,正朝他轻轻招手。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虚无。

可下一世的风,不知何时才会再起。他忽然觉得,这一次,他一定认得路——他会先一步找到她,在那句话还来得及说出口的时候,亲口告诉她:

阿姐,我早该说,我心悦你。

山河依旧,人事全非。自此世间,再也不见红衣热烈的少女苏白,也再无白衣孑然的公子沈煜。可那缕没能说出口的情愫,却顺着风,吹过了此后每一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