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春风很快褪尽,初夏热浪漫进整所校园。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一天天缩减,课间十分钟被习题切割得支离破碎。大部分同学埋在厚厚的习题册里,连抬头望窗外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孟简和谢亦昭,却总能在密不透风的高压缝隙里,折腾出一点独属于他们的热闹。
周测刚结束,试卷刚刚下发,教室里一片唉声叹气。选择题挖坑刁钻,最后一道综合大题磨人,不少卷子布满红色叉痕。
谢亦昭拿到卷子扫过分数,并非满分,扣掉的两分栽在一道极为冷僻的填空题。他皱起眉,指尖叩着卷面,没等坐稳,直接起身绕到孟简课桌边。
孟简正垂头核对答卷,巧得很,她同样丢了两分,出错的地方却和他完全不一样。
"哟,学神也有翻车的时候。" 孟简抬眼瞥见那道错题,唇角勾起促狭笑意。
谢亦昭把卷子摊在她桌面上,俯身,语气不服:"纯属出题人钻牛角尖,题目本身逻辑就有瑕疵。倒是你,基础概念题也能失分?"
指尖点向孟简卷面上那处错误,眼底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在他眼里,这种题本不该难住孟简。
孟简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转笔:"考试走神,脑子里在推演竞赛另一套模型,手就填错答案。"
"做题还能分心想别的?" 谢亦昭挑眉。
"总不能把全部脑子耗在周测卷子上。" 孟简将两份试卷并排铺开,一张错填空,一张错基础,"你看,两大天才双双栽跟头,够年级议论两天。"
谢亦昭低笑出声,拉过旁边空置椅子直接坐下,全然不在意来往同学投来的目光。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对着两份错题互相拆解辩驳。他挑她概念疏漏,她揪他思维钻牛角尖的毛病,你来我往,火药味只局限在题面上。
前排座位,温湛聿微微抬起头。 他手肘撑在课桌,脸色带着惯有的苍白,眼底是抑郁症带来的沉沉倦意,手边放着半杯温水,药盒安静收在抽屉深处。他淡淡瞥了一眼吵得热闹的二人,没有参与,又重新低下头埋回习题。
过道另一边,宋言哲抱着刚领的答题卡跑回座位,大大咧咧把卷子往桌上一摔。他资质普通,分数不上不下,没有天才背负的枷锁,为错题懊恼两分钟,转眼就凑到旁边男生桌边闲聊晚饭吃什么。对他而言,高三是辛苦,但远不到窒息的地步。
吵到一半,孟简灵光一闪。 "不如打个赌。"
"赌什么?" 谢亦昭看向她。
"下一次校内选拔赛。" 孟简眼睛亮晶晶,"谁总分更低,放学替对方去小卖部搬一整箱矿泉水回教室。"
谢亦昭下颌扬起少年傲气,毫不犹豫应下:"行,别到时候你赖账。"
"我什么时候赖过。" 孟简笑。
往后几日两人暗地里较劲。明明总嫌弃校内考试难度偏低,可因为这个赌约,刷题多了几分较真。晚自习课间,常常能看见二人各自埋首演算,还会隔空互相瞪上一眼。
选拔赛榜单贴在走廊墙面,围满一圈看热闹的学生。孟简只比谢亦昭高出一分,差距微乎其微。
谢亦昭盯着榜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神色复杂。周遭同学叽叽喳喳惊叹两人断层分数,他满心却惦记那箱矿泉水的赌约。
"愿赌服输。" 孟简站在身侧,憋着笑,胳膊轻轻撞了撞他手臂。
谢亦昭抿紧嘴唇,百般不愿,却不肯抵赖。放学铃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去,他抱着沉甸甸一箱矿泉水从小卖部一步步挪回教学楼,箱子压得胳膊发酸。孟简跟在身后,不伸手帮忙,一路在旁边调侃。
"谢大学神,你是不是虚呀,一箱水就把你累成这样。"
"少说风凉话。" 谢亦昭额角沁出薄汗,回头瞪她,"下次,下次一定换你来搬。"
把箱子搁在教室角落,他喘着气,扯出一瓶矿泉水丢向孟简:"给,你的战利品。"
走廊尽头,吴禾歆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她性情柔软温和,成绩中等,没有被天才圈层的重压裹挟,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浅浅弯眼笑了笑,脚步不停,安安静静走远。她的高三,是刷题、和好友闲聊、期待之后平凡安稳的生活,那些天才之间较劲与煎熬,离她十分遥远。
晚自修前的黄昏,初夏绵长落日铺满天际,漫天橘红晚霞。教室里没有多少人,吊扇慢悠悠转动,嗡嗡作响。
两人倚在后窗栏杆边吹风。
校门方向,门卫刘叔正收拾保安室门口杂物,看着成群学生来来往往。他看不懂复杂竞赛理论,只守着朴素的人间道理,偶尔看见熬夜刷题的孩子,便会随口念叨一句:"读书苦点没事,人好好的最重要。"
谢亦昭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张省外暑期竞赛集训营回执,递到孟简面前。 "再过几天,要去外地集训半个月。"
孟简指尖摩挲纸面边缘:"挺好,就是要熬大夜刷题。"
"嗯。" 谢亦昭目光望向远方,"听说营地靠海,休息间隙,或许可以去海边走走。"
孟简心底轻轻沉下去。对谢亦昭而言,奔赴远方、看海,是触手可及的选择;于自己,每一次外出,父亲孟振堃都要反复衡量这件事能给孟家带来多少光环,层层条条的束缚如影随形。1
她没有把这份沉甸甸心事摊开,习惯性逗他:"别光顾着看海,要是集训考砸,回来我可要好好笑话你。"
晚霞落在谢亦昭长长的眼睫上,少年意气灼灼:"我不会给你笑话我的机会。"
上课铃快要响起,走廊喧闹渐渐消散。一阵盛夏热风卷过来,一片宽大翠绿梧桐叶飘落,正好落在谢亦昭发顶。孟简看见,没有出声,等他迈步,才伸手摘下叶片,轻轻弹向他脸颊。
树叶擦过他的面颊。
谢亦昭一怔,立刻伸手想要去抓那片叶子,孟简笑着往后退。
"孟简!" 他压低声音,耳尖泛红,又好气又好笑。
孟简躲回教室,嘴角笑意压不住。
晚自习正式开始,整间教室只剩笔尖摩擦纸张沙沙声响。题目越往后越是晦涩,孟简演算得脑子昏沉,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写满。
一张折好的纸条滑到她桌角,是谢亦昭的字迹。 【等集训回来,我找一套超难竞赛题专门为难你。】
孟简提笔在纸条下方回复,悄悄推回去。 【我等着,别又被我揪出逻辑漏洞。】
纸条来回传递几轮,纸上没有儿女情长,通篇是习题互怼,是少年不服输的较量。窗外夜色彻底铺开,城市远处亮起万家灯火。
整个高三下学期,便是这样连绵滚烫的初夏与盛夏。四月入夏,一路走到六月高考,天光灼人,操场香樟浓荫蔽日,蝉鸣此起彼伏。
谢亦昭的省外集训在初夏中旬结束,返校那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半个月高强度封闭式集训,让他解题思路愈发凝练,唯独面对孟简,依旧是那副好胜鲜活的模样。
早读下课,教室满是翻书声,不少同学趴在课桌补觉消解熬夜疲惫。谢亦昭穿过安静教室,走到孟简桌前,怀里揣一叠难度远超校内统考的竞赛套卷,"啪" 拍在桌面,热风卷得纸页翻飞。
"兑现承诺。"" 专门给你整理的盛夏难题集。"
孟简抬眼,指尖扫过卷上刁钻题型,挑眉笑:"刚回来就来找挫败?"
"这一次我不会输。" 谢亦昭拉开空位坐下,眼底坦荡好胜,"今晚晚自习刷题,比正确率、比速度,输的人承包一周冰镇汽水。"
盛夏晚自习,成了属于他们二人的较量场。吊扇缓缓送来热风,混着油墨与香樟青涩气息,窗外蝉鸣绵长不绝。两人并肩刷题,思路碰撞比晚风还要热烈。遇到卡壳的压轴大题,不会直接报答案。谢亦昭悄悄偏过草稿纸露出推导拐点;孟简轻轻点一下题干隐藏条件,点到即止,留给彼此思考博弈空间。
晚饭空档,同学们扎堆涌向食堂,教室稀稀落落。二人靠在后窗栏杆消解整日刷题疲惫。谢亦昭摸出两瓶冰汽水,易拉罐相撞发出清脆响声,丝丝白雾冒出来,驱散盛夏燥热。
"集训那边的海。" 他望向远处天际,声音被晚风揉轻,"傍晚落日沉进海面,整片海面铺满碎光,比城里江景好看太多。"
孟简咬开汽水拉环,打趣:"集训还有闲心看海?看来题目对你来说太简单。"
谢亦昭低笑,落日柔光铺满眉眼,褪去几分平日张扬,多了柔软:"特意记下来的。等高考结束,带你去看一次。"
少年纯粹干净的期许,不含权衡,不带功利,只想把自己见过最美的风景分享给唯一棋逢对手的人。
孟简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接下这份憧憬。 她心里清清楚楚,谢亦昭的前路是山海辽阔,不受桎梏;而自己的未来,早已被孟家的权衡牢牢捆住,她把心底沉郁悄悄收好,照旧调侃:"先别许诺,万一高考你考不过我,哪里还有脸面带我去。"
"不可能。" 谢亦昭反驳,语气骄傲笃定,"最后这段时间,我一定要赢你一回。"
又一次校级模考放榜,两人依旧稳居年级断层前二,分数仅仅相差两分,没有绝对输赢,只有始终并肩。
晚自习散场之后晚风清凉,吹散整日燥热。他们沿着香樟林荫道慢慢走,路灯穿过枝叶,落下满地斑驳碎影。路上成群同学高声讨论志愿,畅想着大学与远方,笑声滚烫。
"想好以后去哪一座城市了吗?" 谢亦昭轻声开口。
孟简脚步微微停顿,轻轻摇头:"不确定。"
她的志愿从来不由自己说了算,家族的安排悬在头顶,连期待,都变成奢侈。
谢亦昭读懂她眼底藏起的失落,没有追问,放缓脚步,声音融进晚风:"没关系,不管你去往哪座城市,我都可以追上。"
晚风拂动树叶,蝉鸣绵长温柔。
不远处,温湛聿独自走在人行道另一侧,和他们隔着一小段距离。他背着书包,步履安静,依旧困在自己精神的泥沼里,对少年人滚烫的期许,遥遥一无所知。宋言哲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打闹着跑过;吴禾歆和闺蜜低声聊着暑假想去哪里旅行;刘叔关上校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喧嚣人间在四周流转。
彼时的少年少女,还读不透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只以为盛夏漫长,来日方长,所有较量、并肩、期许,还有无数个明天可以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