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简总喜欢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心理医生曾这么说过她。
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像浸在温水里,听不出来评判,也听不出惋惜。
孟简指尖捻着一张边角微微起卷的缴费单,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医生的肩膀,落在窗外。
已是暮春,可风卷过窗沿的那一刻,竟莫名裹了一点属于深秋的凉。转瞬即逝,快得叫人几乎以为只是错觉。孟简眨了眨眼,再去感受,窗外依旧是暮春午后暖洋洋的日光,梧桐新叶铺得满枝都是,鲜活得有些刺眼。
她把那一丝突兀的寒意归为诊室空调的故障。
“你有在听吗?” 医生的声音再度响起。
孟简这才抬眼,长长的眼睫垂下去又掀起来。
她的神色很淡,看不出少年人该有的躁动,也没有病人惯有的脆弱惶恐,仅仅是一种过度的平静
“我听见了。” 她语速不快,声音清泠,“只是幻想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毛病。可口袋里有一块金属牌,棱角坚硬,隔着薄薄的布料抵着掌心。
那是去年全国学科竞赛的纪念牌,她亲手在两面分别刻下字,一面是属于她自己的名字孟简,另一面,是继母名字缩写拼凑出来的代号。
刻痕凹凸不平,每一道都清清楚楚。现实里它时时刻刻提醒她,人是可以被拆分成两半的。一个是孟简,一个只是孟家可供交易的资产。
医生望着她,又问:“那些幻想,大多是什么内容?”
孟简的手指在口袋内侧微微蜷缩,金属牌硌进皮肉,带来一点钝钝的痛感。她没有回答。
她不想向一个陌生人拆解自己脑海里的世界,不想描述那些反复回放的黄昏,赛场的灯光,海边吹来的风…
那些画面太真切,真切到很多时候,她分不清楚究竟是回忆,还是凭空生长出来的幻境。
“没什么。” 孟简站起身,将缴费单随意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外套口袋,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胡思乱想。时间到了,我该回学校了。”
她没有等医生再说什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径直走出这间白色的诊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柔和的白光。
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滴滴答答走动,高三的下午,学校的自习课已经开始。按照班主任的安排,这个时间段她本该坐在教室,埋在成堆的试卷与习题册之间,演算无穷无尽的数理公式。
可孟简不打算回去。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少女清瘦的身影。十七岁,身形已经抽得挺拔,一身普通的蓝白校服,眉眼清冽,只是眼底深处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走出门诊大楼,外面阳光铺天盖地落下来,晒得人后颈微微发烫。校门口来往车流不息,出租车一辆接着一辆驶过。孟简没有招手拦车返校,沿着人行道,绕开主路,往老城区那道矮墙的方向走。
高墙隔开了重点中学的校园,墙内是此起彼伏的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是倒计时海报上刺目的红色数字,是一整个年级少年人被压缩到极致的青春。墙外是老街道,梧桐树长得高大茂密,枝桠交错,把路面切割成一块块斑驳的光影。
她打算翻墙逃课。
这件事孟简做得不算多,但也绝不生疏。少年人骨子里那点桀骜,多数时候被体面与理智死死压住,只在这样无人看见的时刻,才肯悄悄冒出头来。
沿着砖墙往前走,鞋底碾过地上落下来的干花瓣。口袋除了那块冰凉的金属牌,还装着一支黑色钢笔。
笔身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是很多年前,十二岁那年,她送给孟星逾的礼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自己这里。
指尖隔着布面碰了碰笔身,孟简脑海里一闪而过孟星逾的脸。那个被孟家收养的少年,名义上是她的弟弟,智商与她不相上下,却总习惯收敛自己全部的锋芒,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很多时候孟简都读不透他,读不透他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拧巴与自卑。
她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结,只是从来没有机会好好摊开来说。
思绪被一阵风打断。
孟简走到那段最矮的围墙下,墙头上长满细碎的杂草。墙的另一边就是学校的后山,少有人来,长满灌木与野树。她左右望了望,街道行人寥寥,没有人注意这边。双手撑住粗糙冰冷的墙体,借力一跃,轻巧地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鞋底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
风穿过枝叶,哗哗作响。孟简顺着小路往高处走,越往上,城市的喧嚣就被隔得越远。
半山腰有一块平整的大青石,孟简走到青石旁坐下来。
石头晒了整日太阳,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身侧,从书包里面抽出厚厚的习题册,却没有立刻动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靠近。孟简没有回头,心底却已经猜到来人是谁。整个高三年级,敢在自习课时间,同样翘课跑到后山这块偏僻青石边的,只有谢亦昭。
果然,下一秒,少年清朗带着一点桀骜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孟简,你又逃自习。班主任已经在找你了。”
孟简侧过头往后看。
谢亦昭就站在几步开外的树影之下。少年身形挺拔,同样穿着校服,领口扣子随意解开两颗,眉眼张扬锋利,天生带着一股不肯被规矩束缚的少年意气。
他手里捏着两本厚厚的竞赛真题集,指尖还夹着一支自动铅笔,铅笔芯露出一小截,上面还沾着淡淡的石墨灰。
明明还是暮春,满山树叶翠绿,可周遭的风骤然变冷,一股属于深海的、淡淡的腥咸气息毫无来由地漫过来,转瞬又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幻觉。
谢亦昭站在原地,有那么半秒,神色出现一丝恍惚,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仅仅半秒。
下一刻,恍惚尽数褪去,又是那副恃才傲物、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
孟简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她皱了下眉,下意识伸手摸向口袋里的竞赛金属牌。掌心贴上去,原本两面都清晰的刻字,代表继母代号那一面,字迹竟然模糊了一点点。
只是眨眼功夫,再用力感知,刻痕又恢复分明,坚硬、凹凸,清清楚楚。
是阳光晃了眼睛?还是长时间精神紧绷产生的错觉?
孟简快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不愿意深究,就像医生说的那样,不过只是幻想。
“找我做什么。” 孟简收回手,语气平淡,故意带上一点挑衅,“想过来跟我争论上次那道偏微分推演?你上次的步骤,还有漏洞。”
谢亦昭往前走几步,直接在青石的另一边坐下,两个人隔着半块石头的距离。他把真题册丢在石头面上,发出 “啪” 的一声轻响,眉峰一挑,立刻接下她的挑衅,少年人好胜的锋芒尽数显露:“漏洞?孟简,你不要仗着自己做题快就随便挑错,那一步我反复验算三遍。”
“三遍也会出错。” 孟简伸手把自己的草稿纸抽出来,推到石头中间,“你自己看。”
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公式,一笔一划,逻辑严密。
谢亦昭俯身低头,目光落在草稿纸上,神情瞬间收敛了玩笑,变得专注认真。风翻动纸页,山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树叶摇晃的声响,还有两个人低声讨论推演的话语。
不远处的灌木丛之后,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树影里,没有上前。
孟星逾站在那里,他刚刚寻着踪迹找到后山,远远就看见了青石上的两个人。
孟简唇角那一点浅浅的笑意,是他很少能够见到的模样。只有在面对谢亦昭的时候,孟简才会卸下层层的克制,露出这样毫无伪装的鲜活。
孟星逾握着钢笔的手指缓缓收紧。笔尖抵在掌心,微微用力,几乎要戳破皮肤。心底有一个晦暗的念头一闪而过 —— 如果没有谢亦昭,会怎么样。
他垂着眼,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出声。仅仅是安静伫立在阴影之中,把那点不该有的嫉妒死死按压在心底。
他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能做。
只是看着。
青石之上,孟简与谢亦昭还在为一道题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