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困在北狄苦寒之地的第三年,才知道这世间真的有妖。
那年冬日的雪下得格外凶,鹅毛大的雪片铺天盖地砸下来,把整座囚禁我的冷宫小院裹得严严实实。
风卷着雪粒拍在破旧的木窗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我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单薄锦袍,指尖冻得通红,连骨缝里都渗着刺骨的寒意。
我是大萧送来北狄的质子,萧珩。
年仅十六岁,远离故土,孤身囚于敌国三年。
我的父皇,我的兄长,我的大萧朝堂,从来没有一刻真正记挂过我的死活。
于他们而言,我不是金尊玉贵的皇子,只是一枚换取两国短暂和平、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
院子外传来侍卫放肆的哄笑,夹杂着鄙夷的嘲讽,字字句句都钻进我的耳朵里,剜着我的骨头。
“听说大萧那位质子又冻得缩在屋里了?真是可怜又可笑。”
“堂堂天朝上国皇子,如今跟条丧家之犬没两样,任我们搓磨。”
“依我看,再过几日寒冬,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能冻死在这破院里。”
我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不起一丝波澜。
三年了。
从最初的惶恐、不甘、委屈、绝望,到如今的麻木漠然,我早就学会了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在这里,软弱是死,心软是死,信任旁人,更是死无全尸。
三年来,我见过太多的背叛,太多的落井下石。
曾经贴身伺候我的内侍,为了一块面饼,转头就向北狄贵族出卖我的起居行踪。
曾经偷偷给我送过棉衣的宫婢,被人杖毙在院外,只因为对我多了一丝善意。
我被刺杀过七次,下毒四次,栽赃构陷无数次。
每一次,都来自那些我曾短暂相信过的人。
久而久之,我的心就被这北狄的风雪彻底冻僵了。
我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期待任何温暖,不再奢望任何人的善意。
这世间万人,皆趋利避害,皆薄情寡义,皆可以为了利益毫不犹豫地推我入深渊。
我坐在冰冷的床榻上,指尖摩挲着腕间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第一次被人背叛刺杀时留下的痕迹。
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却再也涌不出半分眼泪。
我的眼泪,早在三年前踏入这片苦寒绝境的那一刻,就已经流干了。
今夜雪势太大,看守的侍卫懒得守在门外,早早躲去温暖的营房饮酒取暖。
整座小院死寂一片,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响,衬得我孤身一人的身影,愈发孤寂可怜。
我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刺骨的寒风瞬间包裹住我的身躯,冻得我浑身一颤,却也让混沌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院后的围墙塌了半面,墙外便是连绵无尽的雪山荒林,是北狄人人畏惧的无人绝境。
传说那片雪山之中,藏着吃人的异兽,藏着不祥的妖物,从无活人敢踏足半步。
我站在断墙之下,望着白茫茫一望无际的雪山,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
若是就这样走进风雪深处,被野兽撕碎,被冰雪掩埋,是不是就不用再忍受这日复一日的囚禁与磋磨了?
不用再做任人拿捏的棋子,不用再承受无尽的背叛与冷眼,不用再孤零零一个人熬过无数个寒夜。
我抬脚,一步步踩着厚厚的积雪,缓缓走出了囚禁我三年的小院。
积雪没过我的脚踝,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沉重无比。
风雪刮得我脸颊生疼,视线渐渐被白雪模糊。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处。
周遭早已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雪原,荒芜、死寂、冰冷。
就在我意识渐渐涣散,快要撑不住倒在雪地中的时候,一阵低沉的兽鸣,突兀地在不远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