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春风渡我遇良人

民国二十二年，江南春深。

烟雨笼罩着整座姑苏城，青石板路常年浸着湿润的水汽，白墙黑瓦藏在层层柳烟里，温柔得不像话。苏晚卿是城中苏家的小女儿，自幼学画习字，性情恬淡，不爱闹市喧嚣，只偏爱家中后院的一池春水、半架蔷薇。

苏家是书香门第，世代安稳，乱世飘摇数年，苏家闭门守拙，不求功名，只求阖家平安。也正因如此，苏晚卿长到二十岁，眼底仍存干净温柔，不见乱世戾气。

这一年暮春，城中来了一位客座教书先生，名叫温砚辞。

温砚辞自北平而来，因北方战事纷乱，辞别母校，南下避世，受聘于姑苏城中的新式学堂，教授国文与西学。他年方二十四，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温润，气质清雅，举手投足间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沉稳从容。

初遇那日，雨刚停。

苏晚卿带着侍女出城踏青，归来时途经学堂外墙。墙外一排海棠开得正好，落英簌簌铺满青石。她驻足抬手，轻拂花枝，想要摘一朵置于画中，身后却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海棠易碎，留于枝头，方不负春色。”

苏晚卿回头，便看见了立在树下的温砚辞。

他手中捧着一册书卷，眉眼含笑，细雨后的天光落在他肩头，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那一刻，晚风拂过落英，漫天花瓣轻扬，恰好落在两人之间，成了一场温柔至极的初见。

苏晚卿脸颊微热，轻轻收回手，低声道谢：“先生所言极是，是我唐突了。”

她温婉有礼，眉眼干净，像江南最温柔的一汪春水。温砚辞心中微动，微微颔首，目光温柔落于她身上。

自此，姑苏的春风，便年年岁岁，绕着两人流转。

因苏家与学堂素有往来，苏父时常邀学堂先生来家中品茶论学。温砚辞便成了苏家常客。

他谈吐风雅，学识渊博，却从无半点文人的孤傲清高。与苏父论古今，与苏母谈家常，待人谦和有礼，深得苏家二老喜爱。

苏晚卿常常在侧奉茶，静静听他说话。

他会讲北方的山河壮阔，讲北平的落雪红墙，讲书中千般道义，也会轻声宽慰她偶尔的敏感细腻。他知她爱画，便时常带她去城郊山野，寻清风流云、春花秋叶，陪她写生作画。

山野清风，石桥流水，两人并肩而立，不言不语，亦是满心安稳。

苏晚卿心思细腻温柔，知晓他常年独居异乡，便常常亲手做些点心、温一壶清茶，悄悄送到学堂。冬日天寒，她熬夜为他缝制棉质手暖，针脚细密，藏着少女最羞怯真挚的心意。

温砚辞皆懂。

乱世之中，人心浮躁，世人皆为生计奔波、为时局惶恐，唯独在苏晚卿这里，他能寻得片刻安稳安宁。她温柔纯粹，干净热烈，一点点抚平了他南下漂泊的孤寂。

情愫暗生，水到渠成。

暮春的一个傍晚，夕阳温柔，漫天霞光铺满河面。两人并肩走在护城河畔，晚风温柔，柳絮纷飞。

温砚辞停下脚步，认真看向身侧的少女，眼底盛满认真与温柔：“晚卿，乱世浮沉，我本以为此生漂泊无依，不敢轻言情爱。可自遇见你，我便想停下脚步，岁岁年年，守一方安稳，护一人周全。”

“你可愿，予我余生？”

苏晚卿抬眸，眼底水光盈盈，满心欢喜，轻轻点头。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惊心动魄的波折，只有两个温柔的人，在乱世江南，认定了彼此。

只是安稳时日，从不会长久。

民国二十三年，时局再度紧张，战火蔓延至江南边境。城中人心惶惶，不少外乡教书先生纷纷辞校北归、远避战乱。

学堂众人皆劝温砚辞尽早离去，北上寻安稳去处。

旁人都以为，他定会走。他本是北人，故乡安稳，前程广阔，不必困在江南小城，陪一城风雨飘摇。

那段时日，城中流言四起，苏晚卿也暗自心慌。她从不拦他前程，却夜夜难眠，怕这一场温柔相遇，终究抵不过乱世流离。

她不曾问他去留，只依旧日日为他温茶、作画，安静陪在他身侧。

直至一夜星河漫天，温砚辞寻到院中独坐的她。

月光落在他眉眼之上，温柔坚定。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世人皆劝我归去，可我此生安稳，不在北方山河，只在你身侧。”

“山河虽乱，我不愿舍你而去。乱世飘摇，我不求宏图伟业，只求与你相守岁岁。”

他拒绝了所有北上邀约，决意留在姑苏。

他说，乱世最难得真心，他既得良人，便绝不辜负。

苏家二老看在眼里，感念他一片赤诚温柔，欣然应允两人婚事。

婚礼定在初秋，桂香满城之时。

没有乱世仓促的潦草，也没有豪门盛大的铺张，只是一场温温柔柔的中式婚礼。红烛摇曳，桂香满庭，简单、安稳、圆满。

成婚那日，天朗气清，秋风温柔。

温砚辞一身喜服，眉眼含笑，亲自牵过她的红绸，步步温柔。红烛映着两人眉眼，满目皆是余生可期。

婚后岁月，温柔绵长，岁岁安然。

战乱未歇，外界依旧风雨四起，可小小宅院之中，岁月温柔静好。

温砚辞依旧在学堂教书，教书育人，守一方文脉安稳。归家便卸一身风尘，陪她写字作画，烹茶赏花。晨起并肩看朝露，暮晚携手看斜阳。

苏晚卿依旧温柔恬淡，将家中打理得温暖妥帖。她为他研墨铺纸，听他讲书论道，岁岁相伴，岁岁温情。

乱世之中，太多人相爱离散、情深缘浅、生死相隔。

可他们是乱世里最难得的圆满。

有人颠沛流离，一生遗憾错过；有人爱恨纠葛，终是阴阳两隔。

唯独他们，于乱世相逢，于温柔相守，不惧风雨，不负初心。

数年后，时局渐稳，山河归宁。

姑苏城依旧烟雨温柔，白墙黛瓦，岁岁春深。

又是一年海棠盛开，当年初遇的那棵海棠树，繁花满枝，落英纷飞。

院中稚子嬉笑绕膝，温砚辞立于花下，揽着身侧温柔温婉的妻子，眉眼温柔如初。

苏晚卿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数十年不变的爱意与安稳。

人间最好的圆满，大抵如此。

乱世相逢，幸而有你。

春风渡我，终遇良人，岁岁年年，平安相守，岁岁长安。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