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宿,檐角垂下来的雨线敲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淅淅沥沥的声响。
沈知微跪在冰冷的白玉阶下,膝盖底下垫着薄薄一层素色绫罗,早已经被雨水浸得透湿,寒意顺着布料丝丝缕缕钻进骨头缝里。
她垂着眼,长长的眼睫沾了细碎的雨珠,像沾了一层薄霜。鬓边两缕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边,一身月白的素衣,被秋雨浇得颜色更深几分。
殿门就在面前朱漆鎏金,紧闭严丝合缝,里头暖炉烧得正旺,隐约飘出淡淡的龙涎香。
那是永安帝萧玦的御书房。
三个时辰之前,沈知微的父亲,当朝御史沈敬,于朝堂之上参奏外戚宁王结党营私,证据还未尽数呈上,反被宁王党羽反咬一口,诬陷收受地方官员贿赂,收押诏狱。
沈家满门的荣辱,此刻都攥在御书房里面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内侍总管李福安站在廊下,披着一件玄色的防雨斗篷,看着阶下跪得身形微微摇晃的少女,心里也有几分恻隐,却不敢越矩上前,只压低了声音劝。
“沈姑娘,天凉雨大,您便是跪坏了身子,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也未必肯见您。不如先回府去,改日再寻机会陈情。”
沈知微微微抬眼,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声音不算高,却清晰稳定,没有半分哭腔。
“李公公,家父一生为官,清清白白,断不会做出贪赃纳贿之事。若是连我这个做女儿的,都不敢站出来替他辩上一句,那沈家才是真的百口莫辩。”
她今年十七,从前是京中颇有名声的闺阁女子,太傅府曾经有意与沈家结亲,多少世家公子上门试探求娶。可一朝祸起,那些往日客套交好的人家,避沈家如同避洪水猛兽。
人情冷暖,不过一夜之间。
李福安重重叹了一口气,搓了搓手。
“可姑娘,陛下方才在朝堂之上动了大怒,沈大人的折子触了宁王,宁王又是太后的亲弟,这里头盘根错节,不是姑娘跪一跪就能化解的。”
沈知微没有再接话,重新低下头。
膝盖的酸痛已经蔓延到大腿,麻木之后,是一阵阵尖锐刺骨的疼。雨水打在头顶,浸透发髻,冷得她指尖都在轻轻发颤,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乞求的姿态。
她来求陛下,不是来摇尾乞怜。是求一个公允的查究。
御书房之内,烛火明亮。
萧玦一身玄色常服,肩线挺拔,墨发用玉冠束起,指尖捏着桌案之上那叠关于沈敬受贿的证供,纸张边角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男人眉眼深邃,眼尾微微向下压着,天生带着几分疏离冷厉,窗外雨声簌簌,衬得殿内越发沉寂。
李福安轻手轻脚走进来,垂首回话。
“陛下,沈御史的女儿沈知微,还跪在外面玉阶之下,雨势未歇,姑娘身子瞧着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桌案后的男人指尖一顿,墨色的眸子抬起来,望向紧闭的殿门方向。
“沈知微。”
他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听不出喜怒。
萧玦对这个名字不算全然陌生。沈家的嫡女,年少有才名,坊间都说她性子温婉娴静,工于诗书。从前宫宴之上远远见过一次,安安静静立在一众贵女之中,不争不抢,低眉敛目。
只是那时,他并未过多留意。
“跪了多久。”
“回陛下,已有三个时辰。雨一直没有停。”李福安小心翼翼回话,“这雨寒凉,再跪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萧玦放下手中卷宗,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条窗缝。
冷雨的气息瞬间涌进温暖的殿内。
隔着朦胧雨雾,他一眼便看见了阶下那道单薄的月白身影。少女跪在满地积水的石阶上,脊背挺直,没有哭闹,没有捶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跪着,像一株被秋雨摧残,却不肯弯折的白荻。
雨珠顺着她的发梢不断坠落。
殿内暖炉的热气,和殿外凄冷的秋雨,不过一窗之隔,却是两个天地。
萧玦眸光沉沉。
沈敬的案子,并不简单。
宁王是太后的胞弟,势力盘根错节,手握京郊部分兵权,近些年来越发骄横跋扈,结党揽权,早已成了皇权心头一根刺。沈敬这次上奏,说的句句属实,只是时机错了。如今朝局制衡,还不到可以一举扳倒宁王的时候。
他心里清楚沈敬多半是被构陷。可现下,他不能公然站在沈家这边。
若是此刻就保下沈敬,便是直接和太后、宁王一党撕破脸面,朝堂必将动荡。
帝王权衡,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公道,是万般拉扯之间的平衡。
“让她接着跪。”萧玦关上窗,淡淡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波澜,“若是连这点寒意都受不住,那沈家,也不值得朕多费心思。”
李福安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规劝,躬身退了出去。
雨还在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知微只觉得膝盖已经几乎失去知觉,寒意席卷四肢百骸,脑袋一阵阵发昏。眼前时不时掠过淡淡的黑影,好几次几乎要栽倒下去,又凭着一股心气,硬生生稳住身体。
她不能倒。
她若是倒在这里,便再也没有人替父亲申诉。
脑海里闪过往日在家里的光景,父亲深夜在书房批阅卷宗,常常跟她说,为官者,求心中坦荡,不求一世顺遂。
那时她尚且不能完全懂得这句话的重量。直到大祸临头,才明白坦荡二字,有时候要拿血肉去换。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边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夜幕笼罩皇宫,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之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圈。
膝盖底下的积水漫过绫罗,浸透肌肤。
沈知微嘴唇冻得泛出青白色,意识开始有些飘忽,耳边雨声仿佛变得遥远。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往前栽倒的瞬间,厚重的朱漆殿门,“吱呀”一声,终于向内打开。
明黄的灯光从殿内倾泻而出,落在湿漉漉的白玉台阶上。
萧玦立在殿门之内,高大的身影笼在灯火之下,玄色衣袍边角垂落,他居高临下,垂眸看向跪在阶下的少女。
雨水打湿了沈知微的眉眼,她费力抬起头来,望向上方那个执掌生杀的帝王。
水汽蒙住了视线,男人的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漆黑深邃,沉沉压下来,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你求朕,放了你父亲。”萧玦开口,声音不高,穿透淅沥雨声,落进她耳朵里。
沈知微撑着几乎麻木的膝盖,想要起身,双腿一软,险些直接摔在积水之中。她的手掌撑在冰凉石阶,掌心里立刻灌满冰冷的雨水。
“民女不敢奢求陛下直接赦免家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字字清晰,“只求陛下,准许三司重新彻查此案。还沈家一个真相。家父是否有罪,该交由证据定夺,而不是一场朝堂攻讦,便定了生死。”
她没有哭求,没有哀告,不卑不亢,哪怕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也不肯放掉骨子里那一分傲骨。
萧玦静静看着她。
雨珠顺着少女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可她眼底没有泪水,只有一份不肯妥协的执拗。
御书房的暖香从门内飘出来,和外头秋雨湿冷的泥土气息撞在一起。
“沈知微。”萧玦缓缓开口,“你可知,为了沈敬,你今夜跪在这里,赌上的,不止是你的身子。还有沈家全族往后的命运。若是朕恼了,今日你跪的这台阶,便是沈家覆灭的开端。”
沈知微心口重重一沉。
她明白。她比谁都明白其中凶险。
可她抬眼,直视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民女知晓。可若明明清白,却连辩白的资格都不敢争取,那样苟活下来的沈家,和覆灭,又有什么区别。”
殿门外的雨,还在绵绵不绝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