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铁门外。我们下车。空气比城里冷得多。不是气温低,是那种被吸走了温度的感觉。
铁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音,像叹息。
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开着。床铺整齐,被子叠成方块。但每张床头柜上都放着一样东西——一张登记表。不是空白的。每一张都填满了名字。
第一个房间。登记表上的名字是"王秀兰,72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老太太和一群孩子。照片被翻过来了,面朝下。
"她不想看。"老周说,"或者——它不想让她看。"
第二个房间。登记表上的名字是"赵明,8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玩具汽车,红色的,塑料的,轮子掉了一个。
"它连小孩都不放过。"
"它不分年龄。名字就是名字。"
第三个房间。这个房间的登记表是空的。但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收音机——老式的,需要装电池的那种。收音机的开关是打开的,但里面没有声音。只有白噪音。
我姐走过去,把收音机关了。
"为什么关?"
"它在用这个监听。白噪音是最好的掩护。你在噪音里说什么它都听不见,但它能听见你在不在噪音里。"
关掉收音机之后,走廊里突然安静了很多。那种"被监听"的感觉消失了。
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
"进来之前,请先想清楚——你愿意用哪个名字来换?"
我姐的手停在门把上。然后她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不问了。"她说,"我自己定价。"
她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灯。但有一扇窗,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刚好落在床上的一个人身上。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很瘦,头发全白了。手铐把他的手腕锁在床架上——不是医院的约束带,是铁质的,锈迹斑斑。手铐上刻着字:"以名锁名。"
他醒了。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没有焦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哥。"老周走过去。
零号——林建国——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我凑近听。他在数数。
"一、二、三……"很慢,像在确认每一笔账。
"他在数到第几个?"我姐问。
"七。"老周说,"他永远数到七就停。"
"因为七次确认。他在用自己的意识对抗它。每数一次,就是在重新确认一遍那些名字——但这次是往回确认,把名字从它手里夺回来。"
他突然看向我姐。这一次,瞳孔里有焦点了。他看着她,眼神很清,不像一个被寄生了三年的人。
"你来了。"
"我来了。"
"你选了C。"
"选了。"
他笑了。很淡,但很真。
"聪明。C是唯一能赢的选项。但代价——"
"我知道代价。"
她蹲在床边,握住零号的手腕。不是手铐的位置,是脉搏。
"他在发烧。"她说,"体温很高。不是感染,是燃烧——他在燃烧自己的记忆来对抗它。"
零号的嘴唇停了。然后他的身体突然绷直了。手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链绷得笔直。他的瞳孔在扩散——不是失焦,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它发现了。"老周后退一步。
零号的嘴张开了。不是他在说话——是另一个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嗡嗡的:
"林双。林单。已确认。代价:姐姐的名字。"
"它在出价了。"我姐站起来。
"你不用付。"老周说,"那是它要的,不是规则。"
"我知道。"我姐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三年前写的,墨迹已经洇开了,但字还在:
"它的真名是——'遗忘'。"
我盯着那两个字,感觉脑子里嗡了一声。
念出来的瞬间,整间屋子亮了。不是灯亮了,是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所有的登记表同时发光——纸上的名字一个个浮起来,像萤火虫一样飘在空中,密密麻麻,几百个、几千个名字,在黑暗中亮着微光。
然后它们开始移动。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零号身上。
他的身体在颤抖。手铐在响。铁链在绷。
"它在放人。"我姐说,"记住真名之后,它管不住那些名字了。它在被迫释放所有被它记住的人。"
"那零号呢?"
"他——"
零号的眼睛突然睁到最大。他看着我姐,嘴唇动了动。2
这结尾也太吊人胃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