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空气是骤然凝固的。
顾厌驰一句平静笃定的辩解落下,同桌脸上的担忧更重,甚至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着急。
“厌驰,你怎么还不明白?”
他压着嗓子,几乎是恨铁不成钢,目光警惕地扫过教室里看似安静、实则全部在侧耳偷听的人群,低声急道:“外人说的或许有夸张,但空穴不来风。江亦迟那个人,真的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
“你性子软、心善,容易信人,可他不一样。他骨子里冷,又偏执,家里那摊子事更是乱得吓人。以前高中跟他同校的人传得满城风雨,说他从来不会真心对谁,靠近他的人最后都是被他耍得团团转,要么就是被他无意间伤到,灰头土脸离开。”
“现在全班、甚至隔壁班都在传你贴他、攀他,说你为了资源人脉主动凑上去。难听的话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
顾厌驰指尖按着书页,骨节微微平直。
书页上的字字句句清晰落在眼底,他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耳边萦绕的全是同桌恳切的劝阻,以及四周若有若无、轻飘飘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那些视线太轻了。
轻得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可攒聚在一起,就成了一张密不透风、沉甸甸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不笨。
从刚刚推门进来那一刻,他就清楚地察觉到了异常。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落针可闻,嬉笑骤停,私语压低,所有人的目光短暂聚焦、又慌忙闪躲,装作若无其事,可那股刻意的疏离与窥探,却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流言从来不是突然爆发的。
它是悄然滋生、悄悄蔓延,在无人注意的缝隙里疯狂发酵,等到当事人察觉时,早已铺天盖地,覆满周遭所有角落。
顾厌驰心底轻轻沉了一下。
他早有预料。
从他选择靠近江亦迟的那一刻,他就清楚地明白,这条路注定无法安稳顺遂。
江亦迟太特殊。
他耀眼、矜贵、疏离,站在普通人遥不可及的高度,却又背负着满城风雨、满身争议。世人只看得到他冷漠孤傲、难以接近的外壳,只听得到外界对他偏执古怪、阴郁难相处的传言,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真正靠近他,窥见他内里的破碎与温柔。
所有人都站在岸上指指点点,告诫旁人远离这片危险沉海。
唯独他,义无反顾,纵身跃入。
顾厌驰缓缓抬眼,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急于辩驳的急切。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同桌,语气清淡却异常坚定:“我不信传闻。”
“我认识的江亦迟,不是他们口中的样子。”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
同桌看着他认真执拗的眼神,一时语塞,最后只能重重叹气,满心无奈:“我知道你现在觉得他挺好,人都是会伪装的啊厌驰。你才认识他多久?你根本不知道他真正的脾气是什么样,更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变。”
“你现在替他说话,别人只会更笑话你傻。”
“全校都在看你热闹。”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心里。
不疼,却麻,泛着一丝丝凉。
顾厌驰垂眸,沉默两秒,轻声道:“热闹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
“我和他怎么样,不需要别人理解,也不需要别人认可。”
他从不是冲动莽撞、恋爱脑昏头的人。
他清醒、理智、通透。
他清楚江亦迟的危险,清楚这段感情的艰难,清楚世俗的偏见,清楚前路满是风浪与荆棘。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靠近江亦迟,意味着要承受旁人的议论、猜忌、抹黑与非议,要面对旁人无法想象的压力与拉扯。
可清醒依旧选择奔赴,才是最真心、最义无反顾的喜欢。
同桌看着他油盐不进、笃定坚持的模样,彻底没了劝说的力气,只能无奈摇头,低声嘟囔:“你啊,早晚要吃亏。”
顾厌驰没有再接话。
他翻开书本,目光落回纸面,神色沉静,仿佛周遭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窥探议论,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掀起了细微的波澜。
他不怕别人说他、议论他、抹黑他。
他从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与评价。
可他怕这些漫天流言,会再次刺伤江亦迟。
江亦迟本就活在无边黑暗里,本就敏感自卑、极度缺爱,本就习惯性自我否定、怀疑所有温情。他好不容易愿意卸下一点防备,愿意相信一次真心,愿意贪心抓住一束微光。
若是让他知道,外界依旧在无休止地诋毁他、误解他、恶意揣测他,所有人依旧带着偏见看他,依旧把他当成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顾厌驰不敢深想下去。
他怕江亦迟刚刚温热一点的心,会再次彻底冰封。
怕他好不容易伸出来的手,会因为这满城人言,再次默默收回,重新退回那片无人可渡、无边孤寂的沉海,从此再也不肯让人靠近半分。
一整个上午的课,顾厌驰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清晨江边温柔相拥的画面,飘回江亦迟眼底小心翼翼的期盼、低声呢喃的贪心、满心赤诚的托付。
那么温柔、那么真诚、那么易碎的人。
凭什么要被全世界恶意揣测?
课间休息,走廊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流言并没有就此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如同疯长的野草,肆意蔓延,从班级扩散到年级,从零星窃语变成明目张胆的议论。
“你们看顾厌驰没?还真一点都不避嫌。”
“胆子真大,谁敢跟江亦迟那种人走那么近啊。”
“听说昨晚下雨,江亦迟专程来学校接他,两个人在车里待了超级久。”
“怪不得最近顾厌驰怪怪的,原来是跟那种人牵扯上了。”
“可惜了,长得干干净净,性格也好,怎么偏偏想不开去贴江亦迟。”
“江亦迟那种家庭出来的,心里能正常吗?听说他爸妈关系烂到底,家里天天吵,他本人性格阴郁得很,占有欲超强,之前有人跟他走得近,最后被折腾得很惨。”
“等着看吧,顾厌驰早晚后悔。”
一句一句,轻飘飘的,落在风里。
却精准、锋利、刻薄。
字字句句,都是偏见,都是抹黑,都是未经证实的恶意揣测。
顾厌驰走出教室接水,一路走过,耳边全是细碎的议论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探究、好奇、惋惜、嘲讽、看热闹,五味杂陈,层层叠叠。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难堪、窘迫、慌乱、手足无措。
可顾厌驰从头到尾,脊背挺直,神色淡然,步伐平稳,没有半分闪躲,没有半分局促。
他不心虚,不后悔,不遮掩。
他喜欢江亦迟,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事。
他坦荡、清醒、义无反顾。
旁人爱说便说,爱议便议,爱揣测便揣测。
他问心无愧,亦从未后悔。
可心底深处,那点细碎的心疼,却越来越浓。
这些话语,他听着都觉得刺耳难受。
若是江亦迟听见,该有多疼?
世人永远如此浅薄,永远只愿意相信自己认定的真相,永远习惯于跟风评判、随意定义他人。没有人愿意深挖背后的故事,没有人愿意看见他的孤独、他的伤痕、他的身不由己、他的温柔赤诚。
所有人都站在高处,轻飘飘地审判他、否定他、远离他。
把他的隐忍当成冷漠,把他的不安当成偏执,把他的脆弱当成古怪,把他的伤痕当成罪恶。
何其不公。
中午放学,人群蜂拥而出,喧闹沸腾。
顾厌驰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远远便看见了校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安静、沉稳、低调,停在人流尽头,与周遭热闹鲜活的校园氛围格格不入。
车窗半降。
一道清冷挺拔的侧影落在光影里。
江亦迟坐在车内,视线遥遥穿过人潮,精准落在他身上,一瞬不移。
隔着人山人海,隔着喧闹人声,隔着漫天流言蜚语。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顾厌驰心底所有的酸涩、无奈、心疼、压抑,尽数被温柔抚平。
所有外界的风浪,所有旁人的恶意,在看见他的这一刻,仿佛都变得不值一提。
顾厌驰压下心底所有纷杂情绪,脚步微快,穿过人流,朝着车子走去。
沿途依旧有无数目光追随、窃语不停。
可他全然无视。
他走到车边,弯腰上车,关上车门的瞬间,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所有议论、所有窥探。
狭小安静的车厢,瞬间成了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安稳天地。
车内温度适宜,清冽干净的气息包裹周身,熟悉、安心、治愈。
顾厌驰刚坐稳,还未开口,身侧的人便微微侧过头来。
江亦迟的眼底,没有清晨的温柔缱绻,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像提前落潮的深海,安静、幽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与疲惫。
顾厌驰心头微紧,轻声开口:“你怎么来了?”
他原本和江亦迟约的是晚上见面,没想到他中午会突然过来。
江亦迟看着他,目光细细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描摹,像是在确认什么。
良久,他嗓音低沉微哑,轻声问:“上午很难熬?”
简简单单四个字。
瞬间击穿了顾厌驰所有伪装的平静。
顾厌驰微微一怔:“你知道了?”
“嗯。”江亦迟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一早,就有人告诉我了。”
从流言在校园悄然发酵的那一刻起,就有人迫不及待地传到了他耳朵里。
那些议论、那些揣测、那些抹黑、那些劝顾厌驰远离他的话语,一字不落,尽数被人转述给了他。
有人看热闹,有人等着看他动怒,有人等着看他和顾厌驰闹掰、不欢而散。
所有人都默认,他这样偏执阴郁的人,被人当众非议、被人提醒顾厌驰远离他,一定会恼羞成怒、一定会敏感发作、一定会迁怒、一定会逼退顾厌驰。
可没有人知道。
听完所有流言的那一刻,他没有愤怒,没有戾气,没有不甘。
只有无尽的、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惶恐。
他不怕别人骂他、诋毁他、议论他。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世人如何评价他,如何定义他,如何抹黑他,他早已麻木,毫不在意。
他本就是活在黑暗里的人,本就不配阳光、不配温柔、不配偏爱。
可他怕。
怕这些漫天纷飞的流言,这些世俗的偏见恶意,会压到顾厌驰。
怕干净坦荡、本可以活得无忧无虑、万人喜爱的顾厌驰,会因为靠近他,被人指指点点、被人非议嘲讽、被人贴上莫名其妙的标签。
怕他本该顺遂明亮的人生,因为自己这片沉海,沾上污点,卷入风浪。
更怕……怕顾厌驰听多了这些话,看多了世人的眼光,终有一天,会真的觉得疲惫、觉得不值、觉得后悔,然后转身离开,彻底放弃他这片无底深海。
那是他唯一的光。
他输不起。
江亦迟看着顾厌驰清隽温柔的眉眼,看着他眼底干净纯粹的笃定,心口又沉又软。
“很难受对不对。”他低声问,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自我厌弃,“因为我,被人议论,被人指点,被人笑话。”
顾厌驰听见他语气里的低落与愧疚,心底瞬间一揪,立刻摇头,认真看着他:“我不难受。”
“真的不难受。”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澄澈坚定,直直望进江亦迟漆黑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认真地说道:“别人怎么说,影响不到我。”
“我唯一不舒服的,是他们冤枉你、误解你。”
“我不怕别人说我,我怕你难过。”
江亦迟瞳孔轻轻一颤。
无数人在意的是流言对错、是外界眼光、是利弊得失、是值不值得。
唯独顾厌驰。
被满城流言裹挟、被全校人指点议论、被旁人惋惜嘲讽,却丝毫不在意自己处境,满心满眼,只心疼他被误解、被抹黑、被伤害。
江亦迟喉结轻轻滚动,心底翻涌着汹涌滚烫的情绪,酸涩、滚烫、愧疚、贪恋、感动,层层交织,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沉默良久,漆黑的眼眸沉沉锁住顾厌驰,声音低得近乎破碎:“顾厌驰,要不……”
他话说到一半,骤然停顿。
顾厌驰瞬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退缩与退让,心头骤然一紧,立刻打断他:“不要说。”
他太懂江亦迟了。
太懂他此刻想说什么。
他想说,要不算了。
要不别在一起了。
要不你远离我,回归你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生活,别再因为我,承受这些无谓的风浪与人言。
他永远这样。
永远习惯性推开自己、牺牲自己,永远习惯性自我否定、自我放弃,永远宁愿自己退回深海孤寂、永世沉沦,也舍不得让他受半分委屈。
可顾厌驰不要。
他不要他退让,不要他退缩,不要他再次封闭自己,不要他永远一个人扛下所有黑暗。
顾厌驰伸手,轻轻握住江亦迟微凉的掌心,指尖用力,稳稳攥紧,目光坚定无比:“江亦迟,我不准你说放弃。”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靠近你、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是我心甘情愿,从头到尾,没有半点被迫,没有半点后悔。”
“别人不懂你,我懂。”
“别人怕你、避你、否定你,我不怕,我不避,我认定你。”
“流言再凶,人言再汹,风浪再大,我都不走。”
他每一句,都轻轻落在耳畔,却重若千钧,狠狠砸进江亦迟荒芜多年的心底。
江亦迟怔怔看着他。
眼底所有的幽暗沉郁,在这一刻,被一点点照亮、一点点温热。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有人这样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不问利弊、不问结局、不问风雨,只信他、只护他、只偏爱他。
所有人都在劝顾厌驰远离深海。
唯独顾厌驰,义无反顾,坚定伫立,伸手护住了整片沉海的荒芜与狼狈。
江亦迟喉间微涩,眼底泛起极淡的红,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我不值得你这样。”
他阴暗、偏执、满身伤痕、满身戾气、原生泥泞、前路漆黑。
他一无所有,给不了他光明坦途,给不了他安稳顺遂,只会给他带来无尽非议、无尽风浪、无尽拉扯与痛苦。
他真的,一点都不值得。
顾厌驰却轻轻摇头,掌心温热,牢牢握紧他的手,温柔又笃定:“你值得。”
“你比所有人都值得。”
“你只是没人好好爱你,没人好好懂你。”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江亦迟所有的伪装与克制。
多年的孤独、多年的压抑、多年的自我否定、多年的无人救赎,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猛地抬手,一把将顾厌驰狠狠拥入怀中。
力道很重,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与贪恋,像是怕一松手,这束唯一的光就会彻底消散。
他将脸埋在顾厌驰的肩窝,呼吸微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与脆弱:“别走,厌驰,千万别走。”
“我只有你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狼狈、如此卑微地袒露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这一生,名利、地位、财富、家世,世人羡慕的一切他都有。
可他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不属于他。
亲情冰冷,家庭空洞,人情虚伪,世间荒芜。
唯独顾厌驰,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偏爱,唯一的光。
他真的,只有他了。
顾厌驰被他紧紧抱着,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心底酸涩滚烫,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温柔安抚地轻轻拍抚。
“我不走。”
“江亦迟,我永远不走。”
车厢安静密闭,隔绝外界所有喧嚣人言。
一整个中午,他们没有去任何地方,没有吃午饭,只是安静地相拥在车里。
不用面对世人眼光,不用承受流言风浪,不用伪装坚强,不用刻意克制。
只在属于彼此的小小天地里,互相治愈,互相安稳。
温柔是真的,心疼是真的,惶恐是真的,坚定不移的偏爱,更是真的。
午后阳光透过车窗落进来,浅浅铺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温柔缱绻,短暂抚平了深海所有的幽暗与寒凉。
可温柔短暂安稳的背后,是暗流汹涌、愈演愈烈的风浪。
下午返校,校园里的流言彻底彻底失控。
不知是谁,把早上校门口江亦迟停车等顾厌驰、两人同车离去的画面偷偷拍下,匿名发到了校园论坛。
帖子短短十几分钟,火速刷屏爆热。
标题刺眼——【实锤!顾厌驰和江亦迟来往密切,疑似深度牵扯】
楼里评论彻底炸开:
「我的天,真在一起了?」
「顾厌驰真的不怕死啊,敢贴江亦迟这种人物。」
「早就听说最近走得近,现在彻底实锤了。」
「劝一句顾厌驰快跑,江亦迟真的不是良配,太压抑了。」
「长得干干净净一帅哥,怎么眼光这么差?」
「不是眼光差,是想攀附资源吧,懂的都懂。」
「啧啧,为了人脉连这种阴沉偏执的人都敢贴,挺拼的。」
恶意、揣测、嘲讽、抹黑、惋惜、看热闹,层层叠叠,成千上万条评论疯狂刷新。
从最初的私下议论,彻底变成全校公开围观。
顾厌驰彻底被推到风口浪尖。
同班同学看向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惋惜担忧,变成了异样审视、刻意疏离。
不少原本和他关系尚可的同学,开始刻意避开他,不敢和他并肩走路,不敢和他说笑,不敢和他正常往来,生怕被牵连、被误会、被贴上标签,沾上所谓的“麻烦”。
人情冷暖,现实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