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海赴约 第一章

夜色把海岸线浸成浓稠的墨。

深秋的海风裹着刺骨的凉意，卷过岸边的礁石，浪涛一遍一遍拍碎在石头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像谁埋在喉咙里，吞下去的叹息。

顾厌驰拢了拢身上单薄的黑色外套，指尖被海风冻得泛出青白。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朋友聚会散场，一群人吵吵闹闹坐车离开，他嫌车厢太过嘈杂，独自绕到这片少有人来的海岸吹风。城市远处的灯火隔了一层薄雾，遥遥映在海面，碎成一片摇晃不定的光斑。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人。

男人就坐在一块巨大礁石的顶端，背对着海面，垂着肩。漆黑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宽大的黑色风衣被风鼓起，整个人融进沉沉的夜色里，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

是江亦迟。

这个名字，顾厌驰听过很多次。

圈子里不少人提起他的时候，语气总是带着几分避之不及的忌惮。说他性子冷，心思深，像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海，看着平静，可只要踏进去，就很容易被拖下去，万劫不复。

顾厌驰原本只当是旁人夸大其词。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

江亦迟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周遭翻涌的海浪，远处城市的喧嚣，全都和他无关。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

顾厌驰脚步顿住，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

理智在清清楚楚提醒他，离这个人远一点。

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目光不受控制落在那道孤寂的背影上。海浪起起落落，潮湿的海风扑在脸上，带着海水独有的咸腥冷意。

礁石很高，江亦迟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缓缓回过头。

昏蒙微弱的夜色里，看不清完整的眉眼，只看得见一双漆黑的眼眸，沉沉的，没有半分温度，像深不见底的海底。四目遥遥相撞的一瞬间，顾厌驰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怎么在这。”

江亦迟的声音很低，被海风揉得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算不上质问，也算不上问候，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发问。

顾厌驰攥紧外套下摆，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停下。

“聚会结束，过来走走。”

他的声音被海风削得有些轻。

江亦迟没有再接话，重新转回头，望向无边无际漆黑的大海。浪涛滚滚向前，又退回去，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这里晚上很危险。”过了许久，江亦迟才再度开口，“海边礁石滑，不小心，会跌下去。”

这话听似提醒，又像一句隐喻。

顾厌驰懂那层潜藏在话语底下的意味。靠近他，就如同站在悬崖边，一步踏错，便是跌入沉海。

所有人都在往后退，告诫彼此不要靠近这片寒海。

顾厌驰望着那道孤冷的背影，心底却生出一股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冲动。

明明知晓前方是万丈深海，是无尽的风浪与窒息。

可他，好像已经动了想要纵身一跃的念头。

海风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浪花。夜色沉沉，大海静默无声，静静等待着一场义无反顾的陷落。

海风没有停歇，咸湿的水汽沾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顾厌驰站在礁石下方，仰头望着礁石之上的江亦迟。海浪一次次撞击礁石，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打湿了地面，石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海水，泛着湿滑的暗光。

“危险的地方，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顾厌驰开口，风声吞掉小半话音。

江亦迟肩头微顿，没有回头，漆黑的目光依旧沉浮在漆黑辽阔的海面。远处城市的霓虹微弱，落进海里就被浪涛撕碎，留不下半点光亮。

“危险不一定就要躲开。”他淡淡说道，声音裹挟着海风，“有些东西，明知道会沦陷，还是会忍不住靠近。”

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顾厌驰心口。

顾厌驰沉默。

圈子里关于江亦迟的传闻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优越的家世，光鲜的外表，可内里尽是破碎。父母常年争执，家庭只剩一副空壳，没人教他怎么表达温柔，长久以来，他只学会冷漠和疏离。不少人试着靠近过他，最后大多满身伤痕抽身离开。

大家都说江亦迟是一片沉海，只可远观，不可涉足。

顾厌驰理智清清楚楚明白这个道理。

可眼前这人孤寂落寞的模样，让他没办法干脆转身就走。

他抬脚，伸手扒住粗糙冰凉的礁石，指尖蹭过潮湿凹凸的岩石，一点点向上攀爬。礁石边角硌得掌心微微发疼，冰冷海水浸透袖口，寒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

江亦迟听见身后响动，终于再度转头，漆黑的瞳孔里掠过一丝诧异：“你上来干什么？”

礁石顶端的位置不算宽敞，江亦迟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小块空地。

顾厌驰坐到他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贴得太近。夜风掀起两人的衣摆，黑色外套衣角交叠，偶尔擦碰到一起。

脚下就是翻涌不息的大海，黑暗的浪层层层叠叠，望不见海底。

“来看看，这片人人都惧怕的海。”顾厌驰平视前方沉沉夜色下的海面。

江亦迟侧过头看他，灯光稀薄，只能看清顾厌驰半张侧脸轮廓，下颌线条干净柔和，眼尾却带着一点不肯屈服的倔强。

“你不怕？”江亦迟问。

“怕。”顾厌驰坦然承认，“但害怕不代表就要远远逃离。”

江亦迟垂眸，薄唇抿成一道冷淡的弧线。长久以来，所有人看见他，第一反应都是后退、戒备，没有人愿意停留。顾厌驰是少数明知道风险，还愿意站在他身旁的人。

空气中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轰鸣与呼啸海风。

没有人说话，却并不尴尬。

顾厌驰余光悄悄打量身边的人。江亦迟的侧脸线条锋利冷冽，睫毛很长，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光鲜外壳之下，是无人看见的伤痕。

“他们跟你说了很多我的事？”江亦迟忽然出声打破寂静。

“听了一些。”顾厌驰没有否认，“说你偏执，不好相处，靠近你的人都会受伤。”

江亦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自嘲：“那你还坐在这里。”

“传闻只是别人眼里的你。”顾厌驰转头看向他，“我想自己看见真实的。”

江亦迟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拿着别人口中的标签定义他，审判他，没有人愿意停下来，试着去读懂他外壳之下的模样。

海浪漫上来，又退下去，潮声绵绵不绝。

江亦迟的目光落在顾厌驰的眼睛里，漆黑眼眸深处，冰层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悄悄滋生蔓延，是暧昧，是试探，也是危险的心动。

“顾厌驰，”江亦迟低声叫他全名，语气沉缓，“靠近我，很容易万劫不复。等到深陷其中，再想抽身，就来不及了。”

这是警告，也是心底本能的挣扎。他本能想要推开顾厌驰，不想把这个人拖进自己满是阴霾的世界。

顾厌驰心口轻轻一紧，晚风拂过他的额发。

他清楚这句话的重量。跌入沉海，一旦陷落，便再难上岸。

可此刻，看着江亦迟眼底深藏的孤独，那些理智的告诫，正在一点点溃败。

“我知道。”顾厌驰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但我想试一试。”

夜色浓稠，浪潮翻涌，无边深海之下，一场注定拉扯煎熬的爱恋，就此拉开序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