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陈序自己找的。
大二下学期他决定搬出来住。不是周慧兰让他搬的。那天晚上她打电话说“你那个宿舍住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你同学都搬出去了你还在那里凑合什么”。他说“不用”。她又说“我给你打钱你重新找”。他说“不用”。挂了电话他打开租房APP,翻了四十分钟,看到了这栋小别墅。
朝西。三楼斜顶。安静。没有人从上面走过。
他给中介打了电话。
签完合同第三天,周慧兰还是知道了。打电话来:“你搬那个房子什么意思?条件那么差你凑合什么。我给你打钱你重新找。”陈序说“不用”。周慧兰说:“你对自己怎么这么不上心。你随便选的?你懂什么?你从小到大就不会选东西。”
陈序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宿舍的窗户朝北,四人间,两个室友在打游戏,耳机里传来枪声和叫骂。他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两年,从来没觉得这是他的地方。
所以他选了那个斜窗。因为他知道,至少在那个顶楼阁楼里,没有人会不经过他的允许走进来。
陈予住进来没几天,他去了趟建材市场。
不是母亲让他去的。是他自己。陈予出门后,他站在那个阁楼里,下午四点十七分,阳光斜着灌进来,打在原木地板上,暖的。但窗户是旧的,单层玻璃,框子有点变形,关不严。他伸手推了一下,窗框和墙之间有一条缝,手指能伸进去。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一个做门窗定制的朋友:“这个能换吗?”
朋友回:“能。五千二。”
他转了账。备注写的是“门窗定制五千二”
然后他去了趟家居城,买了一卷地毯,浅灰色,铺在床边那块地板上。又买了一副窗帘,深灰色的,遮光率百分之九十。
他没告诉周慧兰。没告诉任何人。
这些是他偷偷在为自己做选择。五千二,从他实习攒的钱里出的,不是周慧兰给的生活费。他不敢告诉母亲——因为她会说“你又乱花钱”“你选的什么破窗户”“你对自己怎么这么不上心”。他甚至不敢告诉自己那是“为自己”——因为他买地毯的时候想的是“陈予光脚踩在地板上会凉”,买窗帘的时候想的是“下午四点阳光太刺眼他午睡会醒”。
他管这叫“装修”。但其实他是在用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把这个房子变成“他的”。不是周慧兰挑的房子,也不是她助理找的房子,是他自己花钱、自己选的、自己铺的。哪怕动机里有一半是为了陈予,那另一半也是他自己的——他需要一个地方,安静的,朝西的,没有人随便进来的。
摄像头是搬家前一周装的。
他选的型号很小,黑色半球,直径三厘米,表面磨砂,正中间一个针孔镜头。连手机APP,云存储,画质1080P,夜视功能自动切换。
他站在梯子上,把摄像头贴在墙角天花板和墙壁的交界处。位置是他算过的——正对书桌和床,斜角四十五度,能拍到整个房间的主要活动区域,但拍不到卫生间门口。他留了那个死角。
装完之后他打开手机APP测试。画面出来了,灰色的天花板,空荡荡的房间,阳光从斜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他点了录像,录了十秒,存进云盘。
然后他把APP的通知权限打开了。有人移动就推送。有人出声就推送。离线也推送。
他告诉自己这“安全考虑”。这个房子偏,周边人少,陈予一个人住三楼,万一出什么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安全考虑。
是他怕……
——
陈予搬进来之后,摄像头第一次被测试是第三天晚上。
陈序坐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APP推送了一条通知:「检测到移动」。他点开,画面里陈予走进房间,开了灯,把书包扔到床上,然后蹲下来。
陈序放大画面。陈予蹲在墙角,仰头看着摄像头。
然后陈予做了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的草稿纸,折了一个纸飞机,站起来,对着摄像头的方向轻轻一掷。纸飞机飞过来,在镜头前一闪而过,掉在了地上。
陈序盯着屏幕。纸飞机躺在摄像头正下方的地板上,尖头对着镜头,像一支箭。
他不知道陈予是什么意思。挑衅?试探?还是只是无聊?
他回放了一遍。陈予折纸飞机的动作很慢,折完之后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才扔出来。不是随便扔的。是瞄准的。
陈序关了回放。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他坐在黑暗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来,上楼,到三楼门口。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停了两秒,放下了。
他转身下楼。
第二天早上,陈予开门的时候,门缝底下多了一张纸条。不是作息表,不是降温提醒。是一张空白的A4纸,对折,里面什么都没写。
陈予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是空白的。他把纸展开,铺平,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关上门,坐回桌前。
他盯着那张空白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右下角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折好,塞回门缝底下。
——
摄像头第二次被测试是第五天。
陈序和朋友吃饭,手机震了。他点开APP,画面里陈予站在房间正中间,背对着摄像头,慢慢把卫衣脱了。
陈序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陈予脱到一半,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陈序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半边肩膀。陈予盯着摄像头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脱,把卫衣搭在椅背上,光着上身站了一会儿。
陈序放下筷子。饭店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光着上身的少年,手指收紧了。
然后陈予转过身来,面对摄像头。
陈序屏住呼吸。
陈予看着镜头,表情很淡。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着。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拿起卫衣穿上了。
陈序退出APP,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的手有点抖。
他不知道陈予是什么意思。但这一次他确定——不是无聊。是试探。陈予在试他会不会有反应。
他那天晚上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他在试我。」删掉。又打:「他脱衣服的时候看了镜头。」删掉。最后打:「他没有穿那件黑色外套。」存下了。
——
纸条日常是从第七天开始的。
每天一杯水,加一张纸条。陈序放在门口地上,杯壁上凝着水珠,纸条折成各种形状——有时候是对折的长方形,有时候是三角形,第七天那天是折成了一个纸飞机。
陈予每天出门的时候会看到。有时候拿起来看一眼,有时候直接跨过去。但水他每次都喝了。陈序知道,因为杯子第二天早上会空着出现在门口,里面洗过了,倒扣着,水珠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
第七天的纸飞机他没打开。他把它塞进了沙发缝里。后来他又塞了第二个、第三个。到第二周结束的时候,沙发缝里已经塞了七八个纸飞机,棱角硬,挤在一起,像骨头。
——
「冰箱里有汤 去热 喝完洗碗」
这是第十二天的纸条。陈予那天回来得晚,十一点多,推开门,地上有一杯水,杯底压着纸条。他捡起来看,上面多了一行小字,在右下角,比正文的字小一号,笔画有点急:
「你昨晚几点睡的?」
陈予蹲下来,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那行小字。笔画确实急,最后一个“的”字甚至有点飞出去了。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走进房间,把纸条放在桌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热汤。
但他在凌晨两点醒过一次。因为走廊里有光。
他从床上支起身子,看向门口。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不是走廊灯,是二楼楼梯口的方向。光很细,很弱,像有人站在门外,手机屏幕亮着。
他屏住呼吸,盯着那条光缝。
光动了。左右晃了一下。然后灭了。
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停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叹气。
然后脚步声远了。
陈予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他看着那条已经暗下去的门缝,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知道门外是谁。
——
窗帘是第十五天装好的。
陈序那天在家等安装师傅。深灰色的遮光帘,轨道是静音的,拉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师傅装完走了,他站在阁楼里拉了两次,确认顺滑,然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阳光被挡住了。房间里暗了很多,但没完全黑——斜窗的上半部分还是能透进来一点光,黄昏的那种暗金色。
他想象陈予午睡的时候,阳光不会直接打在脸上。
他关上门,下楼。
那天晚上陈予回来的时候,纸条上写的是:「窗帘装好了。下午的光不会刺眼了。」
陈予看完,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深灰色的窗帘拉在一边,布料很厚,垂感很好。他伸手摸了一下,面料凉凉的,手感很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不是沙发缝,是抽屉。
——
第二十一夜。陈序换完窗帘之后第一次站在三楼门口看里面。
他没进去。
他站在门外,手握住门把,拧了半圈,停住了。门没锁。他只要再拧半圈就能推开。但他没推。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陈予睡着了,侧身躺着,面朝墙壁,被子只盖到腰上,一只手垂在床沿外,手指微微蜷着。
陈序看着那只手。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净。
陈序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他应该推门进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他应该。但他没动。
他怕。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怕进去之后陈予醒了,问他“你进来干嘛”。怕陈予没醒,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睡着的脸,他会做出什么自己控制不了的事。
他松开门把,退了一步。
走廊的灯没开,黑暗里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掏。
他闭上眼。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轻轻带上门。
门缝底下,一张新的纸条滑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