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云殊陪她去看日落。
其实他不知道蛮荒有什么好看的日落。他来的时候是被绑来的,走的时候是被拽着走的,一路只记得风沙大路难走,根本没抬过头。所以她来敲他门的时候他刚换好衣服,正对着铜镜整衣领。
“走吗?”她靠在门框上,换了一身轻便衣裳,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嗯。”他放下手,“去哪?”“带你去个地方。”
她说完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很。他跟在后头穿过长廊穿过大殿从侧门出去。门口停着一匹灵兽,浑身雪白四蹄踏火,蛮荒的疾风兽。她翻身上去,回头看他拍了拍身后的位置。
“上来。”
他站在地上看着那匹大白马似的灵兽,又看了看她。“……你让我跟你骑一匹?”“不然呢?你跑着去?”“我可以御剑。”“蛮荒风沙大,御剑容易迷路。”“我是神君,不会迷路。”“上次你说迷路了。”“……那是意外。”
她笑了,伸出手。“上来。”他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她的手上去了,坐她身后。她的背就在他眼前,近得能看见领口下那一小截后颈。
“抓紧了。”她说。灵兽猛地蹿了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蛮荒的风沙打在脸上有点疼。他下意识往前靠了靠,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抓住他的手环在了自己腰上。
“抱紧了,别摔下去。”
他的手僵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腰上的温度,暖的软的。心跳开始加速,耳朵“腾”地烧了起来。
“不用。”“用。”“我御剑就行。”“现在下不去了。”“你——”
灵兽猛地一个转弯,他被甩得往前一扑整个人贴在了她背上。严严实实的。闻到她发间的味道,皂角香混着风沙的粗粝味。
“你故意的。”“什么?”“你故意转那么急。”“我没有。”“你有。”“我说了没有。”她的声音带着笑,“灵兽自己转的,我管不了。”“你是它主人你管不了?”“它今天心情不好。”“灵兽也会心情不好?”“嗯。它觉得你长得太好看,嫉妒了。”“……”
他说不出话了,把脸埋在她背后。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风还在吹,灵兽还在跑。他抱着她的腰,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松了下来。
其实也没那么难为情。
灵兽跑了大概半个时辰,停在一处山崖上。山崖不高,但视野好得很,蛮荒的大地尽收眼底。远处天边染着一层橘红,太阳正往下沉,把整片天空烧成了各种颜色,橘的红的紫的金的,层层叠叠铺开,像有人在天上泼了幅画。
云殊下了马站山崖边上,看着那片日落,愣了很久。他在天界看过无数次日落。天界的日落规规矩矩的,金光万丈云霞整齐,像幅工笔画。可蛮荒的日落野得很、烈得很、肆无忌惮。风沙把夕阳揉碎了撒得到处都是,每一粒沙都闪光,每一片云都烧着火。
“好看吗?”她站他身边问。“好看。”“我第一次看到这片日落的时候就在想,总有一天要带你来看。”“你什么时候看到的?”“刚重生那会儿。逃到这儿躲在山洞里养了三年伤。有一天傍晚出来透气看见这片日落,忽然就不想死了。”
他转头看她。“你那时候想死?”“嗯。刚重生那会儿恨太大了,压得喘不过气。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报仇。仇人找不到灵力又不稳,整个人绷得像根要断的弦。有一天坐在山洞里拿着刀想,干脆算了。”“然后呢?”“然后走出来看见这片日落。”她指了指远处天边,“你看它多亮多野,不管不顾地烧。我就想一片日落都不肯认输,我凭什么认输。”
他看着她被夕阳镀了一层金光的侧脸,心里有块地方被塞满了。“谢谢你带我来看。”“谢什么?”“谢你那时候没认输。”
她转头看他,笑了。“我要认输了谁来找你?”他也笑了。很淡,但在夕阳下比什么时候都真。
两个人并肩站山崖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深紫,从深紫变黛蓝,最后只剩一线金光细细的在天际线上闪着。风大了,吹得她衣摆猎猎响。他站到她左前方,微微侧身挡住风口。
她偏头看他,笑了。“你真的很会挡风。”“习惯了。”“以前也给别人挡过?”“没有。”“那你跟谁习惯的?”
他沉默了一下。“跟你。最近才习惯的。”
她看着他,目光软软的。“云殊。”“嗯。”“你过来。”他走近一步。“再过来。”又走近一步。
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见她眼底倒映的夕阳余晖。她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他愣住了。她的唇很软,带着点凉意,像花瓣贴上来一触即分。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回去了,笑眯眯地看着他。
“偷袭你一下。”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耳尖开始红,从耳尖到耳根到整张脸连脖子都红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你——”终于挤出一个字,然后没了下文。“我什么?”“你……你……”“我怎么了?”“你怎么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怎么能不打招呼就……”“打了招呼还叫偷袭吗?”“你——”“你耳朵好红。”“风吹的!”“没风了。”“……”
他别过脸不看她。她绕到他面前他又转了个方向。她再绕过去他又转开。两个人转了三四圈最后他放弃了,站着不动了。
“云殊你看着我。”“不看。”“你看我一眼。”“不看。”“那你看看夕阳。”“……不看。”“你明明刚才说好看的。”“现在不好看了。”“为什么?”“因为……”
他说不出口。因为她的吻比夕阳好看多了。这句话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因为什么?”她还在问,眼睛弯弯的像偷了腥的猫。“……太阳下山了。”“明天还会升起来的。”“明天的事明天说。”“那你明天还来吗?”
他沉默了一下。“……来。”她笑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就说好了。明天还来。”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说话。但手收紧了几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地挂在蛮荒天上。灵兽慢慢走着不赶时间,他坐她身后手还环着她的腰。跟来的时候不一样,这回他的手没僵着,松松搭在她腰侧,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了。
“云殊。”她忽然开口。“嗯。”“你今天在长老面前说你不回去。”“嗯。”“他们怎么说?”“说我不该为一个女人放弃职责。”“你怎么说的?”“我说值得。”
她沉默了一下。“你真觉得值得吗?你是天界神君执掌戒律万年。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放弃这些,真的值?”
“你不是素不相识的女人。”“那我是谁?”他想了想。“你是我欠了债的人。欠了三千年。”“只因为是债?”“不全是。”“还有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一瞬。“还有……你做的馄饨。”“馄饨?”“你做的馄饨好吃。”
她在怀里笑了。“就因为这个?”“……不只馄饨。”“还有什么?”“还有你泡的茶、你刻的玉佩、你带回来的桂花糕。你挡风的时候站我左边你自己不知道。你出门回来总给我带东西。你每天都会问我想吃什么。你睡觉的时候踹被子但总给我盖好。你——”
他说着说着停了。“我什么?”“你是——”他停了很久,声音越来越低,“你是第一个让我想留下来的人。”
她没有说话。“我以前在天界什么都没有。只有职责规矩戒律。我以为那就是全部。可你让我发现原来还能有别的。”“别的什么?”“馄饨。”他说,“桂花糕。日落。还有……”“还有什么?”“你。”
灵兽慢慢走着,月亮照着两个人的背影。她靠在他怀里,他环着她的腰。一路无话,谁都没松手。
回到宫殿已经很晚了。但她没回自己房间,他也没提让她回去。她坐大殿台阶上,他坐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枯树,月光照在树梢上像撒了层白霜。
“云殊。”她靠他肩上。“嗯。”“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真的。”“你想留下来是真的?”“真的。”“不是因为欠债?不是愧疚?不是因为习惯?”
他低头看着她。“不是。”“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是因为,”他的声音很轻,“你在这儿。”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那我哪儿也不去。”“好。”
夜风轻轻的,月亮圆圆的。两个人坐台阶上,一个靠着另一个的肩膀,一个拢着另一个的头发。时间像在这一刻停了。
停得刚刚好。
深夜。云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吻。那么轻那么快像片羽毛落下来,可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唇上那点软的触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冷的。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白。忽然想起她说“明天还来看日落”。
明天。他以前从来不想明天。他是神君,日子是定的,明天跟今天一样后天跟明天一样万年如一。可今天她说明天,他忽然觉得明天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明天她要做什么?明天他还能见到她。明天她还会笑。还会跟他说话。还会跟他一起看日落。还会……
他猛地闭上眼。不要想了。睡觉。
嘴角又不听话地弯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然后把手放下来攥紧了被角。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他想,明天快点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