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云殊决定不躲了。
不是想通了。是发现躲也没用。她无处不在,他在偏殿坐着,她能端茶进来;他在厨房站着,她能“恰好”来拿东西;他在院子里透气,她能“恰好”路过。整个宫殿都是她的地盘,他躲到哪儿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所以他放弃了。坐在大殿里,端端正正的,像尊供在庙里的佛像。
谢烬从里间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在等我?”
“没有。”
“那你坐这儿干嘛?”
“看书。”
他手里确实拿了本书,摊在膝盖上。但书是倒着的。她看了一眼,没戳穿。
“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去做。”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确定坐那儿?那儿风大。”
“我是神君,不怕风。”
“但你昨天咳嗽了。”
他愣了一下。“我没有咳嗽。”
“你有。昨晚咳了三声。”
“那是……嗓子痒。”
“嗓子痒就是着凉了。坐这边来,那边有屏风挡着。”
她指了指大殿另一侧靠里的位置,那儿果然搁着一扇屏风,挡住了穿堂风。他想说“不用”,但她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背影干脆利落的,没给他留拒绝的空当。
他坐在原地,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抱着书,走到屏风后面坐下了。坐下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不是听她的话。是这儿确实风小。
屏风后面有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壶热茶、一只茶杯。茶还是温的,像刚沏的。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是她泡的茶。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他今天会坐这儿。但她什么都准备好了。
他捧着茶杯,心里有什么东西暖了一下。赶紧压下去。不要被这些小事打动。她是故意的。她在拆他的墙。他放下茶杯,继续看书。这回书拿正了。
中午,谢烬端着一碗面走出来。
“今天吃面。”
云殊看着那碗面。没吭声。
“怎么?”
“你今天心情不好?”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心情不好才做面。心情好会做菜。”
她看着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观察得挺细。”
“不难观察。你做了三天饭。第一天面,第二天菜,第三天面。前两天是菜,今天又是面。说明你心情不好。”
她把面放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今天出门办了点事,遇到点不高兴的。”
“什么事?”
“前世的仇人。”
“报仇去了?”
“没杀成。跑了。”
“所以你心情不好。”
“对。”
“然后你回来给我做面。”
“对。”
“你心情不好还给我做面?”
她抬头看他,笑了一下。“不然呢?心情不好就不给你做饭了?那你吃什么?”
他说不出话来了。低头看着那碗面。面里卧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几粒枸杞。跟第一天的面有点像,但比第一天那碗看着顺眼多了。
“你可以不做的。”他的声音有点低。
“不做你吃什么?”
“我不吃。”
“你昨天就吃了一顿。”
“那是昨天。”
“今天也不能饿着。”
“我是神君。一顿不吃饿不死。”
“饿不死也难受。”
“不难受。”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看着他的肚子。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的肚子比你嘴诚实。”她说。
“……”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吃了一口,抬头看她:“你吃了吗?”
“还没。”
“那你先吃。”
“我不饿。”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是容易饿吗?”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心情好的时候做饭慢。心情不好的时候做得快。你今天做得特别快。说明你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人容易饿。”
她看着他,眼睛弯了起来。“你观察我也挺细的。”
“不难观察。”
她笑了,起身去厨房也端了碗面出来,坐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谁都没说话。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明天可能还要出门。”
“追仇人?”
“对。”
“我跟你去。”
她抬头看他。“你跟去做什么?”
“帮你杀人。”
“你会杀人?”
“不会。但能帮你挡着别人杀你。”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担心我?”
“不是担心。是……你死了没人给我做饭。”
“又是做饭?”
“对。”
她笑得更开了。“那你明天跟我去。”
“嗯。”
他低头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又抬头。“你那个仇人长什么样?”
“你想干什么?”
“先认认脸。万一遇上了能认出来。”
“认出来呢?”
“帮你杀。”
“你不是不会杀人?”
“不会可以学。”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好。那我教你。”
“嗯。”
两个人继续吃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穿白衣的神君,一个穿红衣的疯女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面,安安静静的。像在一起过了很多年似的。
第二天,谢烬带着云殊出了门。这是他三天来头一回走出这座宫殿。
天很蓝,风大得很。蛮荒的风沙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他皱了皱眉,用灵力在周身撑了层薄薄的屏障,把风沙挡在了外面。
谢烬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灵力还剩多少?”
“三成。”
“够用吗?”
“对付一般人够了。”
“那行。”
她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蛮荒的荒漠,脚下是碎石和沙砾,头顶是白花花的日头。两边寸草不生,风偶尔卷起一阵沙尘,把视线搅得灰蒙蒙的。
“你以前住这儿?”他问。
“嗯。”
“住多久?”
“挺久的。”
“多久?”
“前世的账不算,重生之后住了大概两百年。”
“两百年。一直在找那个仇人?”
“对。”
“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他跑得快。”
“下次不会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帮我?”
他别过脸,看着远处的风沙。“你是我的……我的……”
“我的什么?”
“我的……”他停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小,“……债主。”
“债主?”
“你等了我三千年。我欠你的。”
她笑了。“那你打算还多久?”
“还到你还完为止。”
“还不完呢?”
他顿了一下。“那就一直还。”
她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他。“云殊,你不用这样。你当初没救我是因为规矩,不是因为你不想救。我不恨你。”
“我知道。”
“那你还还什么?”
“因为我想。”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儿,风沙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白衣上沾了一层细灰,但他背挺得直直的,像棵风吹不倒的竹子。
“行。”她笑了一下,“那你还吧。”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耳朵尖还是红的。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到了一处废城。城墙塌了大半,里头的房子也大多成了废墟,只剩下几截断墙在风沙里立着。城门口有棵枯树,树干干裂了,但枝桠还死撑着往天上伸。
“他藏在这儿?”云殊问。
“嗯。有个据点,在城中心。”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
“你住过这儿?”
“嗯。刚重生那会儿灵力不稳,在这儿躲了三年。”
她说着,推开一扇半塌的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长满了野草,但草被人踩倒了一片,留出一条窄窄的小路来。谢烬顺着小路往前走,云殊跟在后面。
走到院子深处,她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他噤声。他屏住呼吸,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院子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正在地上翻找什么东西。
谢烬没出声,悄悄靠了上去。脚步轻得像猫。云殊跟在她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三丈、两丈、一丈,谢烬忽然暴起。快得云殊只看见一道影子晃了一下。下一秒她已经扣住了那人的肩膀,把他按在了地上。
那人惨叫一声,回头看见她的脸,脸色瞬间白了。
“谢烬!你怎么——”
“你以为你跑得了?”
“我、我上次那是——”
“上次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掌心凝着一团黑光,杀气冲得院子里的草都倒伏了一片。但就在她准备下手的时候,那人忽然喊了一声:“你别杀我!你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后悔什么?”
“我知道一个关于你前世的秘密!你不想知道?”
“什么秘密?”
“你先放开我!”
“你先说。”
“你不放我不说!”
谢烬沉默了一下。松开了手。那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好几步,靠在墙上喘粗气。看着也就四十来岁,瘦得跟干柴似的,脸上有道刀疤,眼睛浑浊得很,像被什么东西吓了很久。
“说。”谢烬的声音冷得很。
“你前世……你前世之所以被抽筋剥骨,是因为有人告密!”
“谁?”
“我不知道!只晓得有人把你的行踪卖给了你的仇家!所以你才会被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当时也在场。我看见有人躲在暗处看你被抓走,没出手拦。”
“那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穿一身黑袍,脸遮住了!”
谢烬盯着他,目光跟刀子似的。“就这些?”
“我、我还知道……那个人后来去找过云殊神君!”
云殊眉头皱了一下。“找我?”
“对!他去找你跟你说了什么!然后你就——你就走了!你没去救谢烬!”
谢烬转过头,看着云殊。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惊、有疑、有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云殊站在那里,脸色有些发白。
“我不记得。”他的声音发紧。
“你不记得?”谢烬问。
“我不记得有人找过我。”
“可他说——有人找过你,然后你没去救我。”
“我不记得!”
他的声音高了一度,带着种近乎慌的东西。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怕,怕她不信他。
谢烬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去,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男人。“你还知道什么?”
“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那你没用了。”
她抬手,一道黑光穿了他的眉心。那人瞪大了眼,倒了下去。院子里安静下来。风沙呜呜地吹。
谢烬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没有转身。
“谢烬。”云殊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不记得有人找过我。”
“我知道。”
“你信我吗?”
她终于转过身。他的脸有点白,嘴唇抿着,眼底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软。
“我信你。”她说。
他像是卸了副担子似的,松了口气。
“但这件事我会接着查。”她说,“如果前世的事真的另有隐情,我要弄明白。”
“我跟你一起查。”
“你当然要一起。因为这可能跟你有关系。”
“我知道。”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不管前世是怎么回事,这一世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是在跟我表白?”
他的脸“腾”地红了。“不是!我是在说——说责任!”
“什么责任?”
“你是我债主。债主不能死。”
“那债还完了呢?”
“还完了再说。”
“还完了之后呢?”
“之后——之后你就不是债主了。”
“那我是什么?”
“你是——”他停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小,“你是……你。”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行。那你记住你今天说的。”
“记住了。”
他别过脸。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了她。
风沙吹过去。两个人站在废墟里,手握着手,谁都没说话。那一瞬间云殊忽然觉得,这座破破烂烂的废城,比天界的金銮殿好看多了。
回宫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蛮荒的晚上冷得很,风像刀子一样刮。谢烬走在他前头,衣摆被风吹得往后飞。
他快走了几步,站到她左边,挡住了风来的方向。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挡风的样子像把伞。”
“伞是死物。”
“活的伞更好用。”
“我不是伞。”
“那你是什么?”
“我是云殊。”
“那云殊帮谢烬挡风吗?”
“……帮。”
她笑了,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个人肩膀碰在一起。
“你冷不冷?”她问。
“不冷。”
“你手是凉的。”
“风吹的。”
“你灵力只剩三成,挡不住蛮荒的夜风。”
“没关系。”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得跟冰块似的,她的手是暖的。
“我手暖和。”她说。
“……嗯。”
“你可以握着。”
“……”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手指动了动,回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窝在他掌心里,暖暖的。
“你手上有伤。”他说。
“旧的。早不疼了。”
“以后别受伤了。”
“好。”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夜里,脚下的沙砾咯吱咯吱响。远处天边有一线微光,是月亮还没升起来的余晖。
“谢烬。”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她愣了一瞬,然后笑开了。“你问我想吃什么?”
“嗯。”
“我想吃馄饨。”
“馄饨?你会做吗?”
“会。但我更想吃你做的。”
“我不会做。”
“我可以教你。”
“好。”
她握紧了他的手。“云殊。”
“嗯。”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什么?”
“……债主。”
“除了债主呢?”
“没了。”
“真的?”
“嗯。”
“你耳朵又红了。”
“风吹的。”
“风光吹你耳朵?”
“对。”
她笑了,没戳穿他。两个人接着往前走,手牵着手。回到宫殿已经很晚了。她去厨房煮了碗姜汤,端给他。
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了。她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你明天真要做馄饨?”
“嗯。”
“你会擀皮吗?”
“不会。可以学。”
“你以前在天界做过饭吗?”
“没有。”
“那你这么积极?”
他放下碗,抬头看她。“因为你说想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会舍不得放你走的。”
他别过脸。耳朵又红了。“……那就别放。”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说别放。”
“没有。”
“有。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他站起来,端起碗往厨房走。“我去洗碗。”
“碗明天洗。”
“今天洗。”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喝姜汤能热到耳朵?”
“……”
他走进厨房,关上了门。谢烬坐在外面,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嘴角弯着。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忽然觉得,活了这么久,好像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踏实过。
厨房里。云殊低着头洗碗,耳朵还是红的。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他嘴角弯着。
他赶紧把那点弧度压下去。不能笑。但碗洗完了,他擦干手,走出厨房,看见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走过去,轻轻把她抱了起来。她轻得跟片羽毛似的。他抱着她走进内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嗯?”他弯下腰凑近了些。
“……馄饨……”
他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那个笑很浅,但眼底有一点亮亮的东西。
“知道了。”他说,“明天给你做。”
他直其身要。衣角被她拽住了。她没醒,但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了一会儿。他坐了下来,靠在床边。
“等你睡熟了我再走。”他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一个睡着,一个醒着。一个攥着衣角,一个坐着看月亮。夜很长。但好像也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