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贺峻霖把身份证和户口本从包里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你好,办离婚。”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高个子男人:“你们预约了吗?”
“约了。上周三线上预约的,贺峻霖,尾号8021。”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贺峻霖没回头。他能感觉到严浩翔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呼吸若有若无地落在他后颈,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没有落下来,存在感却不容忽视。
手续办得很快。填表、签字、按手印,每个环节都像流水线上的工序,机械而高效。贺峻霖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笔尖在“霖”字最后一笔顿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下停顿了多久。
表格递进去之后,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们的情况我看了,结婚三年,没有孩子,没有共同房产,名下有一辆车——这辆车的归属写的是谁?”
“他。”贺峻霖说。
“他。”严浩翔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贺峻霖先移开目光。
“那财产分割这一块没有问题,”工作人员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章,“现在需要进入离婚冷静期。三十天内,如果双方都没有撤回申请,期满之后再来办理一次,就正式办完了。”
三十天。
贺峻霖垂着眼,把那句“三十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松口气一样的气音,又听见什么东西被放回桌面:“好的,知道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外面阳光很好,台阶上落满了金黄色的光。贺峻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台阶上拉长又缩短,忽然觉得这短短一段台阶,比他们婚姻里最后的距离还要长。
“你开车来的?”他问,语气客气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开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地铁很方便。”
“贺儿。”
这三个字让贺峻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们已经很久没听到过对方叫自己的名字了。自从那场无休止的争吵之后,他们之间只剩下“你”和“哎”这种生硬的称呼往来。
“上车吧。”严浩翔站在停车场入口看着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最后一次了,让我送你。”
贺峻霖拢了拢外套的领口,跟着他走了过去。
车门关上,启动引擎。两个人并肩坐在车里,中间隔着中央扶手箱的距离。这个距离让他们在最亲密的时候还不够近,又在最疏远的时候也不够远。四年恋爱三年婚姻,七年的朝夕相处,如今落得一场沉默的归途。
车载电台还留着贺峻霖的蓝牙记录,自动连上之后,一首歌从音响里流出来。是很老很老的一首粤语歌,歌词唱到“原谅我,这仿佛太荒谬”,贺峻霖伸手把音量调小了一点。
“你还听这首歌吗?”严浩翔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来。
“……偶尔。”
“以前你很喜欢。”
“嗯。以前。”
两个人之间又恢复沉默,只剩下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响。贺峻霖偏过头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脑子里全是一些不相干的念头:原来盘龙江边的树已经长这么高了,原来这条路上新开了一家面包店,原来这座城市一直在变,越变越陌生,就像眼前这个人一样。
车在他租的小区门口停下来。贺峻霖解开安全带,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谢谢。你回去开车小心。”
“贺儿。”
贺峻霖停住。
严浩翔沉默了很久。车载电台里那首歌已经切到了下一首,换了一首轻快的钢琴曲。过了好久,他才开口。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三十天……你要是想撤回申请,随时跟我说。”
“……嗯。”贺峻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身后引擎声又响了。他听着那辆车驶离的声响,从近到远,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那声音终于彻底听不见时,他在口袋里攥紧的手指才一根一根松开——指腹上印着深深浅浅的指甲印,像一个迟来的无声的痛感。
……
贺峻霖和严浩翔,曾经是朋友里最看好的一对。
他们大学认识,同校不同系。贺峻霖念新闻,严浩翔念经管。第一次碰面是在学校话剧社的招新面试上,贺峻霖在台上念了一段独白。严浩翔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他心里想,这个人的声音真好听,眼睛也很亮,像一捧被月光洗过的水。
散场后,严浩翔在门口等他。“同学,请问你是哪个系的?”他问了个全世界最老土的搭讪问题。
贺峻霖抱着剧本停下来,打量了他一眼:“新闻系,贺峻霖。”
“你好,我叫严浩翔。”他伸出手,“我念经管的。我刚才看了你的表演,特别棒,我想认识你。”
贺峻霖看了看那只伸到面前来的手,秉着礼貌握了一下。就这一下,严浩翔记了好多年。那天晚上他回宿舍,室友问他:“你去话剧社面试,面上了没?”他说:“面上了。”室友又问:“你面上了哪个角色?”他想了想:“……一个叫贺峻霖的人。”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表白,只是有一天晚上在操场散步,严浩翔走在他旁边,忽然说:“贺儿,我想一直跟你这样走下去。”
贺峻霖看了他一眼:“那你走慢一点,我腿短。”
严浩翔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又看了一眼他本人,笑了:“那我把步子放小一点,你走多快我都跟得上。”
——那时候他们连以后养什么狗都想好了。谁会想到一纸离婚申请,会比结婚证更快地盖好章呢。
离婚冷静期第五天。
贺峻霖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手机震动。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他删了又存、存了又删,最后还是终于存的号码:
“冰箱里你上次买的牛奶,保质期是不是快过了?喝了不新鲜。”
他站在玄关那里,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他租的这间单身公寓只有一个很小的冰箱,里面放着半盒他三天前买的牛奶。严浩翔不在他身边了,竟然还在记挂着牛奶的保质期。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回了一句“我扔了”,又删掉。换成“知道了”,又删掉。最后一个字也没回,把手机扔在鞋柜上。
但那盒牛奶,他还是拿到厨房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三天过期,他打开喝了。喝完的时候他想,如果这盒牛奶过期了,他是不是也就过了那个还可以回头的期限。
第十天。贺峻霖在超市买菜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兴师问罪的声音:“贺儿?你跟翔哥离婚了?!!”
是大学时期的共同好友。贺峻霖手扶在购物车的扶手上,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喝酒,叫了一大帮人,说他离婚了。我去,他喝得路都走不稳,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说不要我了’。”那头的人顿了顿,“贺儿,你们怎么回事啊?当初你们结婚的时候,他是真的高兴疯了……”
贺峻霖握着购物车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超市里广播在放促销信息,人声嘈杂,一切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我们的事,我们会处理。你……让他少喝点吧。”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贺峻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了很久的电视,其实一帧画面都没看进去。电视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卧室里很安静。他在想严浩翔喝醉了嘴里喃喃的那些话,想他为什么要对那么多人说,想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清晨六点,贺峻霖睁开眼。手机屏幕亮着一则新消息,发信时间是凌晨两点的未读消息:
“贺儿,酒醒了,对不起发了疯。昨天我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冷静期还有二十天,你要是想好了,到日子去办手续就行。我不拦你。”
他放下手机。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他的指尖上。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知道。你也少喝点。”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几个字,盯着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本来想说:“我没说不要你。”
那句话终究没有发出去。
……
第十五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贺峻霖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半。从写字楼出来时下起了雨,没带伞。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准备顶着雨跑去地铁站,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他面前。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露出严浩翔那张在暖黄色路灯下轮廓分明的脸:“上车。”
贺峻霖愣了两秒:“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你公司不在这边。”
“我开错路了,”严浩翔面不改色,“赶紧上车,你淋着不冷吗?”
贺峻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拉开了副驾的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他上车之后,严浩翔从后座拿了一件外套递给他:“湿了,披一下。”
贺峻霖接过来,想了一下:“这是你的外套。”
“知道是我的。你穿。”
车上又安静下来。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拨开,又聚拢,又被拨开,无穷无尽。
“你等了多久?”贺峻霖忽然问。
“……我刚好路过。”严浩翔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
“你公司离这儿开车要四十分钟。”
““……”严浩翔终于不装了,“下班顺路过来看看,怕你没带伞。”
贺峻霖没有拆穿他“顺路四十公里”的鬼话。他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看着雨幕把路灯模糊成一团团晕开的光。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场雨。严浩翔攥着伞站在他们学院楼下等他下课,伞沿滴着水,他的肩头湿了半边。
“怎么不打伞?”那时候贺峻霖问他。
“打了伞怕你看不见我。”他说。
而现在,这个人隔着四十公里的路,跑到他公司楼下,只为了怕他没带伞。
“你等很久了吧?”贺峻霖说,声音轻轻的。
“……没有很久。我刚到。”
他撒谎。贺峻霖知道。因为他上车时摸过引擎盖,还是凉的。他等了一个小时以上。
他心里那堵墙,裂开了一道缝。
……
第十八天,他们又见了一面。
那天賀峻霖下班回到家,看到家门口放着一个超市的袋子。袋子里面是一盒脱脂牛奶、一袋他常吃的水果和两个面包。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但他看一眼就知道是谁放的。他拎起那袋东西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翻开那个久违的对话框。这段日子里他们的聊天记录都是这样的——他发来一条“冰箱里那个牌子的牛奶超市打折,给你带了一盒”,他回“谢谢”;他发来一条“你这周降温,衣柜里有件厚外套你拿去穿”,他回“知道了”;他隔几天发一条,不多不少,不远不近,努力保持着安全距离,又想尽办法靠近。
贺峻霖把那袋东西拎进屋,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光落在地板上。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把那个对话框往上翻。
他发现自己一条都没删。
从他搬出那个家那天起,严浩翔发来的每一条消息都还躺在对话框里。有时候只是一句单纯的“今天降温了,你多穿点”,有时候是夜里发来的一首分享的歌,有时候是一张路过某家店拍的照片——那家店是他们谈恋爱时长去的地方。
他没有回过几条。但他全都看了。每一条。
原来在那些沉默的日子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用非常非常笨拙的方式,在习惯消失之前,珍惜着最后的一线希望。
……
第二十三天,当初介绍他俩认识的朋友陈哥组了一个局,攒了个饭局。贺峻霖到的时候才看到严浩翔坐在包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他看到贺峻霖推门进来的一刻,筷子明显顿了一下。
饭桌上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喝酒聊天划拳,气氛高涨。只有他们俩隔着半张桌子,像是两个不在同一个频道的人。严浩翔偶尔抬起头来看贺峻霖的方向,两个人的视线撞上又很快分开,像被烫到一样。
喝到一半,有人起哄说:“哎,你俩,坐那么远干嘛?以前不是一坐下就腻歪在一块儿的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气氛略显尴尬。贺峻霖笑了笑:“他那边靠暖气近,我这边凉快。”
“我跟你换?”严浩翔忽然开口。
“不用。”
“我这边确实热,跟你换吧。”
他说着便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往贺峻霖这边走。贺峻霖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在自己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一千遍一样。
一切尽在不言中。桌上的人又开始起哄喝酒。只有贺峻霖握着筷子,半天没有夹菜。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严浩翔,那人正低头倒酒,侧脸线条被灯光描出利落的轮廓。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张脸了。久到忘记了这个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忘记了他左眉尾有一颗很小很淡的痣,忘记了他喝一点点酒耳朵就会红。这几年来,他们看到的都是彼此最疲惫、最不耐烦的一面。温暖的细节,早就在日复一日的争执中,悄悄磨损殆尽了。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贺峻霖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严浩翔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初冬的夜风吹过来,他脸上有些酒意上头。
“贺儿。”他喊他。
贺峻霖没有回头:“嗯。”
“我好像好久没有这样好好看你。”
贺峻霖的背影僵了一下。
“结婚那天我看了你很久,想着这辈子能看你看到老。那时候是真的这样想的。”严浩翔的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什么时候开始,我忘了好好看你了。对不起。”
贺峻霖终于转过头来。路灯下,严浩翔看着他,目光带着很浅的水光。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贺峻霖的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里,最后只说出一句:“……你喝多了。”
他没有说“没关系”,但他也没有走开。他们并肩站在路灯下,影子交叠在一起。
贺峻霖忽然想,他们之间好像这几年都没有说过“对不起”和“辛苦了”。谁都不肯低头,谁都觉得是对方的问题。可是有些裂缝,从来就不是一天形成的。
……
第二十五天。距离离婚冷静期结束还有五天。
那晚贺峻霖收拾房间,在衣柜深处翻出一只纸箱子。纸箱子上积了一层灰,一看就很长时间没有打开过了。他坐下来,用湿巾擦了擦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多东西。
他上大学时话剧社的海报,严浩翔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偷拍的他的照片——那张照片他至今没见过,因为严浩翔洗出来之后自己收着,从没给他看过。里面还有两张电影票根,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看的那场电影。严浩翔说要把票根留着,以后老了可以拿出来看,看看他们是怎么开始的。一本写满字的本子,封面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第一页写着:“严浩翔和贺峻霖的一百件小事。”翻开,里面是一条一条记录的他们的日常,严浩翔的字迹,工工整整:
第一件:2017年9月12日,我们在话剧社认识了。他说他叫贺峻霖,三个字都很好听。
第二件:2017年10月3日,第一次约他吃饭。他吃辣会流汗,流汗的时候刘海贴在额头上很好看。
第三件:2017年10月18日,宋亚轩问我是不是喜欢贺儿。我说是。他问我什么时候告诉他,我说等我能照顾好他的时候。
第四件:2018年1月2日,跨年夜,我拉了他的手。他没有挣开。
……
贺峻霖一页一页往后翻。那些被日常的琐碎掩埋了太久的记忆,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在灯光下一寸一寸地生长回来。他翻到后面,看到这样一段:
“第五十二件:2020年5月20日,我们去领证了。他穿白衬衫很好看,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说我们般配。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半夜爬起来写了一首诗。虽然写得不好,但他是第一个看到的人。”
还有最后一页,没有编号,单独一行字:
“有些事,我以为我们会用一辈子去做——陪他吃很多很多顿饭,走很多很多路,他会在我旁边,我会在他旁边,一直如此。”
贺峻霖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坐在地板上。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颗歪歪扭扭的心,鼻子一阵酸意涌上来。
他一直以为那几年他们都在往前走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只顾着埋头赶路,忘了停下来看看对方。爱还在那里,只是他们都忘了,要怎么说出口。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很长很长一串字,又全都删掉了。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出去了一句:“严浩翔,你睡了吗?”
凌晨十二点二十六分。
对话框上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回了一条:“没睡。”
贺峻霖握着手机,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最后发出去了三个字:“见面吧。”
那边安静了很久。贺峻霖盯着屏幕,心跳越来越响。
然后,手机亮了:“楼下。我在。”
贺峻霖愣住了。他放下手里的本子,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那盏路灯底下,停着那辆他熟悉的黑色轿车。驾驶座的门打开,严浩翔站在车旁边,仰头望着他窗户的方向。
贺峻霖的手按在玻璃上,隔着二十四天的时间,看着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他拉开门,跑了下去。
……
他冲下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晚风扑面而来。
严浩翔还站在路灯下,看到他跑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往前迎了两步。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站在路灯暖黄色光里,像一帧定格的旧电影画面。
贺峻霖在他面前站定,因为跑得太急,胸口起伏着。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在那盏路灯底下,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严浩翔先开了口:“这么晚了还下来,外面冷,你穿这么少。”
“你穿得也不多。”
“我皮厚。”
贺峻霖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接什么。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你……怎么在这儿?”贺峻霖的声音有点哑。
严浩翔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去哪。”
“不知道去哪就想停在我楼下?”
“是。”
这句话答得又快又坦白,反倒让贺峻霖愣住了。他以为对方会找什么“路过”“顺路”的托辞,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可这次严浩翔没有。
“贺儿。”他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我这些天,每天都会开到这里来。到了楼下,又不知道上去该说什么。然后我就坐在这儿,坐一会儿,再开回去。”
贺峻霖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那辆车里,他每一天都在楼下,坐在这盏路灯下,望着他窗口的灯光。
“贺儿,你想见我。我就来了。”
贺峻霖的眼眶倏地发热。他偏过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发颤:“严浩翔,你是笨蛋吗?”
“我是,”严浩翔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沉而哑,“我是笨蛋。我这几年做了很多笨事。你生气的时候我不懂退一步,你难过的时候我没好好抱住你。你加班到很晚我不该说你怎么又回来这么晚,应该去接你。你感冒了我也不该只说一句多喝水……应该给你煮粥。我知道我错了很多。但贺儿——”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抖:“我从来没有想过不爱你了。一天也没有过。”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你叫我下来,我连外套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贺峻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那件单薄的灰色卫衣,鼻子狠狠一酸,视线不受控制地模糊了。
“我冷静期第二十三天的时候还骂自己没出息。”贺峻霖的声音抖得快要不成样子,“都准备离婚了,还跑上楼找那个本子。”
“……什么本子?”严浩翔愣了。
“你那个……记了一百件小事的本子。”贺峻霖吸了一下鼻子,“你记到第五十二件就不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第五十三件我们也该记上的,但你写不了了,因为我们一直吵架,吵到都忘了回头去记那些事。”
严浩翔怔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水,又像他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那个本子……你还留着?”
“你给我的东西,我哪样舍得丢过?”
一阵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卷起地面几片枯叶。严浩翔看着他,眼角忽然泛起一层明亮的光。他两步跨上前,伸出手,用力地把贺峻霖拽进了怀里。
贺峻霖撞进那个胸膛,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兜头盖脸地包裹上来。
严浩翔的胳膊环着他的背,收得很紧很紧,紧到像要把这半个月的慌乱和空落,一次性填平。
“本子呢,以后我来补。”严浩翔的声音闷闷地响在耳侧,“我补一百件,补一千件,补到我们老了写不动了为止。”
贺峻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有回答。泪无声地渗进严浩翔卫衣的布料里。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还有五天。”
“嗯?”
“冷静期还有五天。”贺峻霖抬头,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得湿漉漉的,“你要是明天去撤回了申请……我们就还有一辈子,可以记那一百件小事。”
严浩翔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贺峻霖的额头上,他咬着牙忍着声音里的发抖:“明天一早,我去撤。说到做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冬夜的风还是凉的,但两个人的手心是热的,心口也是热的。
……
第二天早上八点,民政局刚开门。
贺峻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杯从路边早餐
他看着手机屏幕,严浩翔发来一条消息:“出门了,十分钟到。你今天请假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请了。”
又补了一条:“你吃早饭了吗?”
那边秒回:“没来得及。”
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浆,又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家包子铺,走过去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回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严浩翔的车刚刚停在路边。
他推开车门,看到贺峻霖站在台阶上,左手一杯豆浆,右手一袋包子,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昨天半夜跑下楼时穿的灰色卫衣,头发显然匆忙抓过,翘起一撮压不下去,步子却走得很稳,一路走到他面前。
“……早餐。”贺峻霖把东西递过去。
严浩翔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是他以前最常吃的那家店的肉包子。他抬头上看贺峻霖,眼睛亮晶晶的:“你还记得我吃哪家的包子。”
“你以前每周六早上都要开着车绕四条街去买这一家的包子,我能不记住吗?”
严浩翔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贺峻霖没听清。
“你说什么?”
严浩翔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我说,你记性好。”
“嗯?”
“还好,”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笑意,“你没有忘了我。”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一个吃包子,一个捧豆浆,像两个还没睡醒的人在这个清早的阳光下,做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路过的行人大概不会知道,这对并肩站在石阶上分享早餐的年轻人,原本是来办离婚的。他们之间隔了一场三十天的冷静期、三年的争吵和冷战和七年光阴,可他们还是像所有重新走到一起的人那样,在这个平常的早晨,认认真真地吃了顿饭。
贺峻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豆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回执单:“昨天半夜我查了流程,撤销离婚申请要带受理回执和身份证。你看看东西带齐没有。”
严浩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回执单对了一下:“带齐了。”
“那我们进去?”
“进去。”
他们并肩走上台阶。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贺峻霖忽然停住脚步。严浩翔也停下来,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贺峻霖垂了一下眼,“就是想起来上次走进这里的时候,心里跟灌了铅似的,沉得迈不动步。今天好像——没那么重了。”
严浩翔看了他几秒:“贺儿。”
“嗯?”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用这个理由走进这扇门了。”
“你保证?”
“我以这辈子为押,够不够郑重?”
贺峻霖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走吧,撤回申请。”
他们并肩走进那扇门。手续办得一样快,像当时签离婚申请书一样,填表、提交、盖章。只是这一次,两个人走出来时候的手,是牵在一起的。
贺峻霖走出大门,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他感觉手掌被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身边那个人开口说:“晚上,我们回家吧?”
他说的“回家”,是他们原来那个家。那个他搬走二十五天、严浩翔一个人住的房子。贺峻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好,回家。”
晚上回到那间住了三年的房子,贺峻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愣了一下。
鞋柜上层,摆着一双他去年买的棉拖鞋。毛绒绒的浅灰色,洗得很干净,像是刚晒过太阳收回来放的。他抬头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只他以前喝水用的玻璃杯;沙发上放着他常盖的那条浅蓝色毯子;电视柜上摆着那张他们结婚时拍的合影,照片边角有些微卷,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擦拭过。
严浩翔站在他身后,搓了一下手:“你走了之后东西就没动过。你原来放哪儿,现在还在哪儿。”
贺峻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一角微卷,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走的第二天,”严浩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早上起来,进厕所习惯性地想喊你起床。才想起来你已经不在家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好久,不知道该干什么。”
贺峻霖转过身来。他看到严浩翔站在玄关灯下,低着头,像是终于把这些话倒出来:“后来我每天都会把你那个拖鞋刷一刷,摆好,想着哪天你回来了就能穿。那张照片我每天擦一次,因为怕落灰……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以前根本不懂过日子的,你走了我才学会做这些事。”
贺峻霖的眼眶又热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换上那双拖鞋。
抬眼的那一瞬间,他张了张嘴:“严浩翔。”
“嗯?”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
一个月后。朋友聚餐时,大家都在追问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严浩翔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贺峻霖碗里,“撤回离婚申请了,日子继续过。”
“那你们现在……”
“现在在补课。”贺峻霖夹起那只虾吃了,“他现在每天下班准时回家,周末主动陪我买菜,买菜前先问我要吃什么那种。”
“你们吵过吗?”
“吵。”严浩翔接得飞快,“昨天还因为谁洗碗的事闹了两句。”
“那又和好了?”
“和好啊。”严浩翔说,“大不了多抱一分钟,抱完就消气了。”
桌上的人被这理直气壮的态度整沉默了。有人问了一句:“那你们那本一百件小事的本子呢?还记着没?”
严浩翔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很厚的本子,封面上多了一道胶带——之前翻旧了裂了口,他贴好又继续用了:“记着呢。现在已经续到第八十七件了。”
他说着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第八十六件:今天他突然说想吃包子,我开四条街去买了。他说我是笨蛋。但他说这句时笑了一下。”
“第八十七件:晚上陪他看了他喜欢的电影,他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没有动,腿麻了也没动。想这样一直到老。”
贺峻霖偏过头,假装在喝汤,藏住了嘴角的笑。严浩翔收起本子,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慢慢记。”
“嗯?慢慢记。”
是一辈子的事。3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