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分班那天,宋亚轩在告示栏前站了整整五分钟。
他盯着那张A4纸上的分班名单,从一班看到六班,终于在五班那一栏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紧挨着“宋亚轩”三个字的,是另一个用黑色墨水写得力透纸背的名字:刘耀文
“哟,亚轩,咱俩一个班!”
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宋亚轩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全校能把校服衬衫穿得这么歪、能把书包单肩跨得这副德行、能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他名字的人,找不出第二个。
他回头,刘耀文正弯着眼睛冲他笑,书包带子滑落在手臂弯里,发梢还翘着一撮没压平的呆毛。太阳很大,他站在光里,像只被晒得暖烘烘的狼狗。
“……”宋亚轩转回头,继续盯着名单上那三个字,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高兴,“哦。”
“就‘哦’啊?”刘耀文凑过来,胳膊肘很自然地搭上他肩膀,侧头看他的脸,“你怎么不高兴?咱俩一班你不高兴?”
“谁说不高兴了。”
“那你笑一个。”
“不笑。”
“你不笑我就觉得你不高兴。”
“那你觉得吧。”
“宋亚轩。”
“嗯?”
“你就是高兴了不好意思说。”
宋亚轩终于没忍住,偏过头来笑了一下。阳光恰好落在他弯起的眼睛里,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刘耀文看愣了半秒,然后很快回过神来,拖着他的书包带子就往教学楼走:“走走走,去占座!我要坐你旁边!”
“老师说按身高排座。”
“那我矮点儿,我缩着。”
“你一米八几你缩哪儿去?”
“挤挤不就得了。”
宋亚轩被他拽着往前走,校服衣摆在风里鼓起来。他在心里读了一遍五班那扇门牌号,又偷偷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嘴里念叨着“不知道新班主任凶不凶”的少年。
高一分班那年他们俩不在一个班。宋亚轩在四班,刘耀文在七班,隔着两层楼一道走廊,课间能碰面的机会少得可怜。
但刘耀文总有什么办法出现在他面前。
上午第二节课的大课间,四班后门会准时探进来一颗脑袋:“宋亚轩,去小卖部不?”
午休时间,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刘耀文会端着饭盒蹲在那儿,见他路过就拍拍身边的地:“坐这儿吃。”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偶尔会有个纸条从后门缝隙里塞进来,折成千纸鹤的形状——署名一律是:你的同桌兼帅比·刘。
然后被宋亚轩面无表情地塞进笔袋里,最里面那一格,那里还存着上学期刘耀文塞给他的全部纸条:一共四十三张。
所以,高二能分到一个班这件事,宋亚轩其实比谁都高兴。他只是嘴上不说。
而刘耀文知道他高兴。
哪有他看不出来的事呢?宋亚轩嘴角翘起的弧度,眉梢落下来的角度,走路的步子轻快了几分——他都看得明白。他们黏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久到光看背影都能读懂对方心情的地步。
可他们谁都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因为高二了,还是要以学习为重。
至少宋亚轩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他真的这样想了很久,坚持了一个星期。
……
开学第一周,班主任老陈宣布:“咱们班座位先按身高排,后面再根据情况微调。”
男生队里,刘耀文几乎站在队首,宋亚轩矮他两厘米,排在第二。
“那就刘耀文和宋亚轩同桌,坐第三组靠窗那一排。”
老陈话音一落,刘耀文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他努力压了压嘴角,偏过头去看宋亚轩——后者正低头拿笔盖划拉课桌,像在专心研究桌面纹路。
但宋亚轩耳朵尖是红的。
刘耀文心里那点得意劲,像碳酸饮料的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往前挪了挪椅子,手臂有意无意地占了一半课桌的边。
“以后多多关照啊,同桌。”他压低声音。
宋亚轩没抬头:“老师刚才说了,上课不许乱说话。”
“下课呢?”
“下课也不许。”
“那我嘴长着干嘛?”
“喝水。”
刘耀文被怼得噎住,反而笑了。他趴下来,侧头枕在手臂上,从下往上看着宋亚轩低头翻课本的侧脸——那垂着眼的弧度,那握笔时微蜷的手指。
真好。他想。从今往后,天天都能看见这张脸了。
“看什么?”宋亚轩被他盯得不自在,终于转过头来。
“看我的新同桌。”刘耀文咧嘴,“长得真好看。”
“滚。”
他“滚”了,滚出了一个新高度——他把自己的椅子挪得离宋亚轩的椅子又近了两厘米。
靠近窗口的位置,阳光好,风也好,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偶尔啪嗒一下打在宋亚轩摞高的书上。刘耀文总是不耐烦地探过身去,在窗帘下一次被吹起来之前把它掖进窗缝里,然后说:“怎么样,我够贴心吧?”
宋亚轩默默把他那边帘子掖得更严实,回了一句:“你自己那边的你怎么不弄?”
“我怕风。我是南方人。”
“你是重庆的。”
“对啊,南方。”
“重庆是不是南方你心里没数?”
“……你管我。”
行吧。高二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上午的课又长又枯燥,教室后排总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老陈讲课讲到某个知识点时习惯性扶一扶眼镜,吊扇呼啦呼啦转着,转得人眼皮一年比一年沉。
宋亚轩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着,写着写着就开始走神,纸上不知不觉冒出一只狗头。他正打算补两只耳朵,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把他画的那只狗拨拉了一耳朵上去,歪歪扭扭,彻底毁了。
“刘耀文!”他压低声音。
“再加条尾巴。”刘耀文在他耳边回了一句,嗓音带着笑。
宋亚轩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条多出来的狗尾巴,气得想翻白眼。但他没擦。他舍不得。
他甚至在放学后把那页草稿纸整整齐齐地撕了下来,折好,夹进数学课本的最末几页里。那里面已经有好几张了,全是这个月刘耀文在他草稿纸上乱涂乱画的杰作:一只歪戴帽子的狗、一个没头的火柴人、“宋亚轩是大笨蛋”六个字。
全是证据。
他也不知道自己收集这些有什么用。也许是很多年以后,他翻到这些东西,终于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你看,那时候我们一起长大过。”
……
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宋亚轩发挥失常,数学没考好,总分排到了年级二十名开外。这个成绩说不上差,但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他妈妈每周打电话来都会问这次考了多少分、排到多少名、最近有没有进步。
他趴在课桌上,脸埋进臂弯里,一句话也不想说。
教室里人声嘈杂,同学们三三两两在对答案、收拾书桌准备放学。刘耀文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他安静地把宋亚轩桌上散乱演算纸收成一小堆,把他的水杯拧开盖放在手边,然后坐在边上等。
过了十分钟,宋亚轩还是没抬头。刘耀文站起身,把自己的椅子放回桌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宋亚轩的肩膀:“走,去吃饭。”
“不想吃。”
“走吧,我饿了。你陪我去。”
“你自己去。”
“我一个人不想去。”
宋亚轩终于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刘耀文说:“我请你吃炸鸡。”
宋亚轩嗤笑一声:“我用得着你请?”
“用不用得着是一回事,我请不请是另一回事。”刘耀文见他不那么绷着了,趁机拉起他的手腕,“走了走了,跟你讲,门口新开那家店,炸鸡是裹了蜂蜜酱的,可好吃……”
他被刘耀文拽出教学楼。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校服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腕还被刘耀文握着,对方走得快,他就被拽着踉跄两步跟上,像一只被拉着的风筝。
“刘耀文。”他忽然叫他。
“嗯?”刘耀文放慢脚步。
“你怎么不对我说‘下次考好就行了’这种话?”
刘耀文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那种话有用吗?你自己肯定在心里已经骂了自己八百遍了,还用得着我说。”他顿了顿,又说,“你考砸了,我又不会不跟你玩了。”
宋亚轩的手还被他握着,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那句“我又不会不跟你玩了”落进耳里,明明也不是什么动听情话,可他心口忽然就松了一截。
“……那倒是。”宋亚轩小声嘟囔,“你敢不跟我玩。”
刘耀文笑了:“我哪敢哪敢。你可是我同桌,你跑了谁帮我写英语作业。”
“刘耀文你请我吃炸鸡居然是图我作业?”
“没有没有,图你这个人。”
“滚。”
“哎我说真的——图你这个人!”
夜风里,两个少年在校门口你推我搡着拐进巷子。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最后重叠在一起。
那晚宋亚轩吃完了整盒炸鸡,还在刘耀文的餐巾纸上写了字:“下次月考,我会考回前十。”然后把那一角纸巾折好,推到他面前。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把那片纸收进校服口袋里。“好,我等着。”
十二月的早晨,宋亚轩起床时发现窗外飘了雪。
重庆下雪是稀罕事,薄薄的雪粒子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他换了校服推门出去,在楼道里碰上那个熟悉的人影。
刘耀文靠在门框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早。”
“早。”宋亚轩把围巾拢紧,“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刘耀文把手机揣回兜里,哈着白气,“早上第一节老陈的课,迟到了要抄课文,我可不想抄。”
“那你早点走不就行了?”
“一个人走着没劲。”
宋亚轩看着他红通通的鼻尖,大概站了有一会儿了。他没说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暖宝宝递过去:“贴一下吧,你鼻尖冻红了。”
刘耀文接过来,也不贴,揣回校服口袋里:“不要,我皮糙肉厚。”
“那你别跟人说我没给你。”
“我不会说,我会说——宋亚轩给了我一个暖宝宝,但我没舍得用。”
宋亚轩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整得呛了一下,快步往前走:“走了啦,要迟到了!”
雪粒子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两个人并肩走进那个普普通通的早晨。
有时候他会想:高中这三年的路,怎么就这么短呢?短到走廊尽了尽头就转弯,短到一转眼就过完了冬天。
而刘耀文在他身边的那些早晨——早读时刘耀文在桌底下偷偷给他递牛奶;大课间刘耀文拉着教室后排男生打打闹闹,打完回来一脸得意地把他的笔袋还回来,里面多了一支没拆封的签字笔;下午自习他困得睁不开眼,刘耀文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帮他把翻了一半的课本放平;晚自习结束时,刘耀文先他一步站起来,背起书包,说“走,我送你到校门口”。
这些细节太碎、太多了,多到宋亚轩觉得自己像在收集一抽屉散落的星星。每颗都不大,但集着集着,抽屉就亮了。
他好像是喜欢刘耀文的。
他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高一那个冬天,也许是高二分班那天的告示栏前,也许更早更早——早到他们都还穿着初中校服,早到刘耀文第一次隔着走廊喊他名字。
他只是不知道刘耀文怎么想的。
他也不敢问。
……
体育课自由活动,刘耀文被人拉去打篮球。宋亚轩坐在观众席上,手里捧着一本单词书,眼睛却盯着球场。
那人的投篮姿势不怎么标准,球进了就回头看观众席。宋亚轩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低下头去看单词书,翻页的频率快到根本没看进去。
“宋亚轩!看球!”
一个篮球忽地朝观众席飞过来,宋亚轩下意识抬手,球弹在他手沿上滚落在脚边。刘耀文从球场那头跑过来,兴冲冲地捡起球:“走,教你怎么投。”
“我不用。”
“你坐着看有啥意思?来吧来吧,来都来了。”
“我不。”
“你是不是怕他们笑你?”
“我怕什么?”
“那你来。”
宋亚轩被拉起来,被他拉着走到球场中央。旁边几个男生起哄:“哟,文哥带同桌打球呢?”
刘耀文头也不回:“羡慕啊?你们没有同桌?”
那几个人笑作一团。宋亚轩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篮球:“我投不进你负责。”
“投不进没关系,我教你。”
刘耀文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手腕调整姿势。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宋亚轩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校服传过来。
“手腕加速,抬手,发力。”刘耀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就在他耳边。
宋亚轩手指微微一顿,按他的力道把球投了出去。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上篮板弹了一下,然后滚进篮筐。
“进了!进了!我跟你说我教得好吧——哎你听到没?”刘耀文比自己投进了还兴奋,使劲晃宋亚轩的肩膀。
宋亚轩被他晃得校服都歪了,嘴上嫌弃,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后来放学时宋亚轩发现他在篮球课上被刘耀文触碰过的那只手腕上,事后过了很久也还有一片微热的触感。
冬天天黑得早,走廊灯亮起来,宋亚轩整理书包时,刘耀文靠在对面的墙上等他,书包带子松垮地挂在胳膊弯里。
“走吧。”宋亚轩背起书包。
“等一下。”刘耀文走过来,手伸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什么东西递到他面前。
一枚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
“什么?”宋亚轩接过来,捏了捏,很薄。
“圣诞礼物。明天周三,不一定能给你。”刘耀文罕见地有点局促,另一只手拽着书包肩带,“你看看就知道了。走了。”
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往外走。宋亚轩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信封。
他走到路灯下,拆开那枚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很认真,一笔一划:
“宋亚轩,我写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写。反正就是:我好像喜欢你。”
“你愿不愿意,也试试喜欢我?”
宋亚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从校门口吹过来,吹动他手里的卡纸,发出簌簌的响。
他忽然笑了。是那种藏不住的、从心口溢出来的笑。
然后用校服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
第二天早自习,宋亚轩到教室的时候,刘耀文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到宋亚轩来了,他立刻低头假装翻桌肚里的书,翻得哗啦啦响。
宋亚轩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挂好,翻开课本,整个过程目不斜视。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坐了两分钟,像两尊精心雕刻的雕像。
刘耀文无声地做着心理斗争。他想问,又不敢问。他把昨天的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才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定稿出门塞进宋亚轩笔袋下面——是的,他其实没有直接给,他是塞的。
他紧张地等着宋亚轩落座、放书包、打开笔袋——他看到了,他看到宋亚轩在走廊里拆开信封看了很久,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他全都看到了。
现在他就在等一个答案。
宋亚轩翻开课本,看了两行,又合上。他侧过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今天的天气预报:“我考虑过了。”
刘耀文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侧脸,心跳擂得像有只野鹿在狂奔。
宋亚轩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我愿意义务教你英语作业。”
刘耀文:“?”
宋亚轩:“你听不明白?”
刘耀文:“你再给我说一遍?”
宋亚轩终于没忍住笑出来:“我说好,我试试喜欢你。”
教室窗外的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声音很轻,可是落进刘耀文耳朵里,却像炸了一束烟花。
刘耀文想喊,又不敢喊,只能一把抓住宋亚轩的袖子,用力到手指发颤:“你说的真的?”
“真的真的。”
“不能反悔!”
“反悔什么啊——你松手,同桌要给你拽断了。”
刘耀文不松。他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动一动的。宋亚轩看到了他发红的耳根,伸手在那颗脑袋上恶作剧似的揉了一把:“上课了,坐好。”
“那,”刘耀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以后你可以多喜欢我一点吗?”
“……那得看表现。”
“行,我表现。”
他最后还是没松手。宋亚轩把手放在课桌下面,被他悄悄握住了,掌心温热。
早读铃声响起来,老陈推门走进教室,他们同时松开手,各自翻开课本,跟着全班一起念起来。可是谁都知道,从那一天起,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那张课桌上。课桌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用铅笔画的线——不是分界线,是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刘耀文画的。
宋亚轩没擦。
……
高二下学期结束那天,刘耀文在校门口等宋亚轩出来,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杯冰美式和一盒蜂蜜炸鸡。
“端午去我家不?我妈说想你了。”
宋亚轩接过袋子,低头闻了闻。冰美式是凉的,炸鸡还是烫的,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
“你妈什么时候说想我了?”
“今天早上说的。”
“她都没见过我几次。”
“她说没见过,但看照片就够了——她看了我手机相册,非说我俩是一对。”
宋亚轩正要喝冰美式的动作顿住:“你手机里存我多少张照片?”
刘耀文的表情僵了半秒,随即迅速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动作快得像做贼:“没、没几张,就日常那种,同学合影什么的。”
“同学合影?”宋亚轩眯起眼睛,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不给。”
“刘耀文。”
“叫哥也没用。”
“你心虚。”
“我心虚什么?我行得正坐得端——”刘耀文说到一半,看宋亚轩的表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就,上次运动会你跳高那个瞬间你头发飞起来挺好看的,我拍了一张。”
“还有呢?”
“没了。”
“你刚才心虚了。”
“那、那是天太热晒的。”
宋亚轩没再追问。他把那杯冰美式举起来喝了一口,冻得牙根发麻,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低头翻了一页手机相册——自己也存了一整个相册的刘耀文。什么体育课投进三分球的、午休趴在桌上睡到流口水的、食堂打饭时端着餐盘冲他笑的……一张都没删过。
所以谁也别笑谁。
“走吧,”他说,“去你家吃饭。”
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里,影子拖在身后拉得很长。刘耀文走着走着,手悄悄伸过来,碰了碰宋亚轩的手指。
“干嘛?”宋亚轩没抽开。
“牵一下。”刘耀文说得理直气壮,“你现在算是我男朋友了。”
“谁是你男朋友。”
“你。”
“我可没答应。”
“你答应了!”
“我说的是试试。”
“试试就是答应——试了就不能反悔!”
宋亚轩被他扯着手往前走,嘴上嫌弃,手指却收紧了一点。刘耀文感觉到了,低下头笑了,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
很多年以后,他们再回头看这一天,会想起那天傍晚的风,夕阳,校门口那棵老黄葛树,以及两只叠在一起、微微出汗的手。
那是他们漫长岁月里,第一个真正属于彼此的秘密。
……
高二暑假前的最后一天,班主任老陈在讲台上宣布:“下个学期开学,咱们班要重新排一次座位,按期末成绩和个人申请综合调整。想换座位的同学,放学前来我这里登记。”
教室里一片哀嚎。
宋亚轩坐在窗边,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刘耀文在旁边低头翻英语书,翻了两页,忽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想换。”
“嗯?”宋亚轩侧过头。
“我说我不想换座位,”刘耀文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我去跟老陈申请原座位不动。”
“他听你的?”
“我就说,我视力不好,换座位看不清黑板。”
“你视力5.2。”
“……那我跟他说我喜欢这个位置的光线。”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刘耀文还在翻那本英语书,翻来翻去翻的还是同一页。他耳朵尖有点红,明明已经在一起半年了,开口求人这种事还是做不利索。
“行了,”宋亚轩把笔放下,“你去说,我帮你在老陈那儿垫个话。”
刘耀文“嗖”地抬起头:“你帮我说?”
“我说我这个位置晒不到太阳,坐这儿舒服。”
“那这不就是——你也不想换座位?”
宋亚轩没回答他这句废话,低头在数学本上画了一个三角形,画着画着,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刘耀文的英语书终于翻到了下一页,嘴里哼了个调子,声音轻快得像窗外那只蹦上枝头的麻雀。
下课铃响,老陈前脚刚走出教室,刘耀文后脚就冲了过去:“陈老师!我要申请座位维持原样!”
教室里几个同学回头看他。他脸一红,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我觉得我跟宋亚轩坐一起学习效率高,互相督促,成绩能往上走。”
几个男生发出起哄声,刘耀文脸更红了,硬撑着跟老陈你一言我一语地掰扯了十分钟。宋亚轩坐在座位上没动,低头假装演算习题,其实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没有意义的圈。
最后老陈被他缠得没办法,摆摆手:“行行行,你们俩维持原样,下个学期别再给我闹换座位了。”
“谢谢陈老师!”刘耀文一蹦三尺高,转身跑回座位。
他坐下来的时候,宋亚轩正拿橡皮擦掉草稿纸上乱画的东西。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声音轻飘飘的:“你这么高兴干嘛,又不是没做过同桌。”
“那不一样,”刘耀文压低声音,“上高中以来,一年半了,同桌是你这件事,我想都没想换过。”
宋亚轩擦橡皮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头,对上刘耀文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就在想:他大概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看完这个人眼睛里的光。
……高三的时候,日子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倒计时的牌子挂在黑板旁边,一天一天往后翻,数字越来越小。课业压得密不透风,连走廊里的空气都好像绷着一根弦,偶尔有人大声说话,马上会被路过的老师瞪一眼。
刘耀文和宋亚轩还是同桌。老陈没有拆散他们——大概是看在他们每次月考确实都在稳步上升的成绩,以及两个人安安静静不惹事的份上。
但书桌下面,他们的手还是经常碰到。
有时候是紧张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划过,刘耀文的膝盖轻轻碰了碰宋亚轩的膝盖——什么话也不说,就是告诉对方“我在”。有时候是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宋亚轩站起来收书包,刘耀文会伸手过来帮他理一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些被习题、倒计时挤得密不透风的日子里,他们像两只靠着取暖的小兽,用最细碎默契的动作支撑彼此熬过了冬天。
那天晚上放学,大雪。
重庆难得下这么大的雪,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校门口那棵老黄葛树染成白茫茫一片。
刘耀文和宋亚轩并排走出校门,雪粒子扑在脸上,冰凉得刺骨。宋亚轩缩了缩脖子。刘耀文侧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绕在宋亚轩的脖子上。
“你干嘛,自己不冷吗?”宋亚轩伸手想扯下来。
“我不冷,皮厚。”刘耀文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围着。”
宋亚轩低头看了看那条浅灰色的围巾,上面还带着刘耀文的体温。他微微收紧了手指,声音有点闷:“……那我们一起围。”
刘耀文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亚轩已经伸手将围巾的另一端拉长,绕过刘耀文的脖子——两个人被同一条围巾连在一起,暖意从毛线里传递过来。
雪还在落。
他们站在校门口,同一条围巾,两个人,四只脚踩在薄薄的积雪上。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把他们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宋亚轩,”刘耀文侧过头看他,“你想考哪个大学?”
“还没想好。”宋亚轩顿了顿,反问他,“你呢?”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爸妈不会同意你瞎选。”
“那我就考你隔壁的学校,反正离你近一点就行。”
宋亚轩没说话。他低头踩了踩雪,薄薄的冰碴在鞋底下发出咯吱的响。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他轻轻开口:“刘耀文,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刘耀文看着他的眼睛,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嗯。”宋亚轩点了点头,把那条围巾又系紧了一些。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雪花无声地落,把他们的肩膀染成白色,好像就这样,一起走过了很长很长的冬天。
……
高考倒计时的最后一天。
教室里被花和礼物堆满了。有人在校服上写满了名字和祝福,有人在黑板上画了一整板涂鸦,老陈难得没管,站在讲台边笑呵呵地看着他们闹。
刘耀文趴在课桌上,歪着头看宋亚轩整理书包。
“明天就考了,你紧张不?”
“不紧张。”宋亚轩头也不抬,“你呢?”
“有一点。”
宋亚轩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他:“你紧张什么?”
“怕考不到你隔壁。”刘耀文支起身子,“你知道的,我说了要跟你去同一个城市。”
宋亚轩看了他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刘耀文校服的袖口上写了一行字:“刘耀文,加油。”
刘耀文低头看着那行干净的字迹,拿过笔,也在宋亚轩的袖口上写了四个字:“宋亚轩,稳过。”
两个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交换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秘密,像备考这场漫长战役里唯一温暖的补给。刘耀文把笔放回去,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宋亚轩的手指,握得很紧很紧。
“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他说。
宋亚轩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叠的手:“……哦。”
“你不问我要说什么?”
“不问。”宋亚轩说,“反正我也有话跟你说。”
刘耀文愣住了,然后笑了。那笑意从眼尾蔓延开去,像黄昏时分铺满江边的晚霞。
……
六月的风从考场窗户外吹进来,带着栀子花和树荫的气息。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铃声响起。宋亚轩放下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树上,树叶在风里翻动,白晃晃的日光从缝隙间漏下来。
他走出考场,看到人群里那个高个子少年正在四下张望。刘耀文也看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考完了。”他说。
“考完了。”宋亚轩应道。
两个人在人声鼎沸的校门口面对面站着。周围是欢呼、抱作一团的同学、把儿子举起来的家长,阳光又大又亮,把整个世界都晒得发白。
刘耀文看着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说考完有话跟我说的。”宋亚轩提醒他。
“我,我忘了。”刘耀文挠了挠头,脸红透了。他看了看周围汹涌的人潮,“回头说,回头说。”
“哦。”宋亚轩忍住笑,“那我也有句话回头跟你说。”
“你说的什么话?”
“不告诉你。”
“宋亚轩!”
他们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这条路走了三年,从高一走到高三,从夏天走到又一个夏天。书包轻了,日子轻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
在巷子拐角的黄葛树下,刘耀文忽然停住了脚步。
“宋亚轩。”
宋亚轩转过身。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刘耀文已经两步跨过来,伸手把他拉进了树荫里,随即,飞快地、轻轻地在宋亚轩的唇上贴了一下。
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
宋亚轩愣了。他怔怔地看着刘耀文,少年脸上从脖子根红到耳尖,眼神却亮得非常笃定。
“我……我想说这个。”刘耀文的声音有点发颤,握着他的手却没松,“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宋亚轩的脑子空白了三秒,然后那抹红色从他的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他低下头,好半天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你这个人。”
“嗯?”
“亲完就跑,不讲武德。”
刘耀文一愣:“那我……那我没跑啊,你在这儿呢。”
宋亚轩被他这句话噎住,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抬起头,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眼睛里,像泛着细碎的光。
“刘耀文。”他轻声喊他。
“嗯?”
“我也有句话跟你说。”
“你说。”
“我也喜欢你,从很早很早就开始了。”
刘耀文的目光亮得像一整个夏天的晚霞落在江面上。他伸手拉住宋亚轩的手,十指扣紧,拉到胸口,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那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风从树梢间穿过,吹动少年们的发梢和衣角。蝉鸣在头顶铺天盖地地响起来。他们站在六月的阳光下,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叶向同一个方向生长。
很多年后,一个记者采访他们,问起高中时代的事:“你们什么时候确定关系的?”
刘耀文说:“高考结束那天。”
宋亚轩想了想,补了一句:“修正一下,应该是他高二圣诞节塞给我一封信那天,就注定了。”
记者好奇:“信上写了什么?”
刘耀文拦住他:“这个不能说。”
宋亚轩看着他,笑了一下:“对,这个不能说。”
那是只属于他们的、埋在岁月深处的秘密——关于那枚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关于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关于18岁的夏天,他们站在黄葛树下,用一个吻做了这场漫长青春的最后落款。
然后他们一起,走进了比夏天更长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