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郊外,苏家宗族陵墓。
厚重的玄铁棺椁深埋地底,泥土层层覆盖,隔绝世间一切声响与光亮。
四下漆黑死寂,只有潮湿阴冷的泥土气息,弥漫在狭窄逼仄的棺内。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日两夜的药效,正在缓缓消散。
棺木之中,苏清鸢安静躺着。她浑身冰凉,一动不动,如同真正的亡者。外界的哀乐、哭拜、封墓落土,所有一切,她全都无从感知。她深陷在沉沉假死的昏睡里,心底还残存着微弱滚烫的期盼。
她在等苏醒。
她在等沈砚辞。
她在等冲破这棺木,挣脱朱门枷锁,从此远离世仇纷争,与心爱之人隐于山野,换一世寻常相守。
这是她赌上性命换来的唯一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
指尖最先恢复一丝微弱知觉,接着是四肢百骸,暖意慢慢回流。喉间一阵闷涩,胸腔之中,停滞许久的呼吸,艰难地重新起伏。
睫毛轻轻颤动。
苏清鸢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窒息的压抑扑面而来,棺板近在咫尺,泥土的腥气呛入鼻腔。
她醒了。
假死药效如期褪去,她活过来了。
心底瞬间涌上狂喜,劫后余生的战栗席卷全身。她活着,计谋成了一半,只要沈砚辞如约赶来,一切苦难就都将结束。
“砚辞……”
她虚弱地张口,嗓音干涩沙哑,在密闭的棺椁里,只有微弱的回声。
周遭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应。
没有脚步声,没有叩击棺木的响动,没有心心念念那个熟悉温润的声音。
心底那股欢喜,一点点往下沉。
按照约定,此刻沈砚辞应当已经赶到墓前,凿开封土,撬开棺盖,将她从这片黑暗之中接走。
可四下,只有坟墓亘古的寂静。
难道路上耽搁了?山洪阻路?还是被南都守卫阻拦?
无数念头在脑海盘旋,她强压下慌乱,用尽浑身残存的力气,抬手敲打厚重的玄铁棺盖。
“咚……咚……咚……”
敲击声闷沉,被厚厚的棺木与覆土吞噬,传不到外面分毫。
她被锁在活人的坟墓之中。
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不断呼喊他的名字,手掌拍得掌心生疼,手腕磕碰棺壁,磨出片片血痕。可回应她的,永远只有冰冷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残忍流淌。棺内空气越来越稀薄,胸口闷痛,眩晕一阵阵袭来。希望一点点被消磨,不安无限放大。
她不知道山道山洪阻断信使,不知道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永远没能送到关外。
她不知道,远在天涯的沈砚辞,接收到的只有她猝然离世的死讯。
关外古道,荒风烈烈。
当“苏清鸢亡故”的消息传入沈砚辞耳中的那一刻,世间所有色彩尽数褪尽。
被驱逐南都,颠沛流离,饥寒交迫,受人白眼,这些苦难他全部咬牙扛住。支撑他熬下去的全部信念,就是还能再见苏清鸢一面,就是终有一日可以带她逃离囚笼。
可如今,信念轰然碎裂。
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没了。
世仇挡得住相见,礼教隔得开山海,可他万万抵挡不住生死别离。
世间再无苏清鸢,他苟活于世,又还有什么意义。
沈砚辞遣散了身边仅有的随从,孤身一人,冒着被抓住便会处死的风险,不顾一切,连夜折返戒备森严的南都。
南都城门张贴着驱逐告示,明令他永世不得踏入。他昼伏夜出,避开巡逻兵卫,如同孤魂野鬼,一路潜行至苏家宗族陵墓。
月色惨淡,荒坟萧瑟。
墓前还残留着葬礼焚烧过后的纸灰,白幡零落散落一地。
一座新坟,黄土尚新。
这里埋葬着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沈砚辞跪在坟前,伸手抚过冰冷坟土,肩膀剧烈颤抖,无声的泪水砸进泥土之中。所有的倔强、孤勇、抗争,在此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对抗过祖训,对抗过世仇,对抗过封建礼教,敢以一身逆整个宗族。可他对抗不了生死。
“清鸢……”他声音破碎嘶哑,“我回来了。可你怎么不等我。”
“说好要远离南都,寻一处山野度日,说好死生相随……你怎么就丢下我一个人。”
世间万般折磨,皆不及爱人先亡。
他早已万念俱灰,生趣全无。从怀中取出一路备好的剧毒药囊。
这是他辗转多方寻来的烈性毒药,一饮,便再无尘世苦痛。
既然生不能相守,那便黄泉之下重逢。
他不要独活,不要漫长余生的思念煎熬。
黄土新坟之前,明月荒丘之下。沈砚辞仰头,将毒药尽数饮下。
药性发作极快,剧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他蜷缩在坟土之上,意识飞速消散,最后一眼,依旧望着那座掩埋爱人的坟墓。
“清鸢,等我……”
话音落下,彻底没了气息。
棺椁之内。
苏清鸢还在苦苦挣扎。
棺内空气越发稀薄,窒息感扼住她的喉咙,体力快要耗尽。就在她几乎要陷入二次昏迷的时候,头顶土层传来细微动静。
有人来了!
一瞬间,绝望心底重新燃起一簇火光。是沈砚辞!是他终于寻过来了!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重重捶打棺板,想要发出声音。
可是外面,再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时间缓缓流逝。
棺内氧气几近耗尽。
不知过了多久,盗墓小贼途经这片陵墓,见这座新坟土堆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便起了歹念,想要盗取陪葬金玉。
铁锹刨开覆土,砸落玄铁棺钉,沉重的棺盖被费力撬开。
月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照进漆黑的棺内。
苏清鸢借着那一点惨白月光,艰难地睁开沉重眼皮。
她活下来了。她终于重见天光。
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未涌上心头,视线一扫,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棺椁之外,坟土之上。
那个朝思暮想、赌上性命也要奔赴相见的男人,静静地倒在坟头黄土之中。
面色青紫,身躯早已冰冷僵硬。
毒药夺去了他全部生机。
他回来了。
可不是来接她远走高飞。
是来此赴死。
是听闻她死去,便来坟前,随她共赴黄泉。
苏清鸢瞳孔骤缩,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喉咙溢出破碎凄厉的呜咽。
计谋没有败露,假死没有失败。
错的只是一场山洪,一封没能送达的信。
她在棺中等生。
他在坟前赴死。
她熬过禁足、熬过逼婚、熬过吞药假死,九死一生从棺木之中苏醒,换来的不是相守新生,而是亲眼看见挚爱冰冷的尸体。
所有隐忍,所有抗争,所有以命相搏的谋划,尽数化作一场彻骨荒唐的悲剧。
世仇没有打倒他们,礼教没有碾碎他们。
却败给一场天意捉弄。
“砚辞——!!”
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喉咙,回荡在荒凉墓园。
盗墓者吓得大惊失色,慌忙逃窜而去,只留她一人,在棺木之中,与爱人冰冷的尸身遥遥相对。
千辛万苦挣开囚笼,原来等待她的,是永失所爱。
逃开了逼嫁的命运,逃不开生死相隔的结局。
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百年仇恨压不住相爱,封建礼教锁不住真心,可命运随手一次错位,便毁灭了全部。
苏清鸢爬出棺椁,手脚并用地爬到他的身边,将他冰冷的身体紧紧抱入怀中。黄土沾满她的衣衫,月光寒凉洒遍二人。
她曾不惧沉塘、不惧驱逐、不惧万劫不复,敢与整个世俗对抗。
可如今,世间再无沈砚辞。
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
世间再无值得她活下去的念想。
她拾起方才沈砚辞遗落在泥土之中,尚且残留药渍的药囊余片。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相爱一场,生不得相守,那便死而同穴。
苦涩的毒,滑入喉间。
药性迅速蔓延。
她依偎在爱人早已冰冷的怀里,眼角泪水不断滑落。眼前恍惚重现当初苏府夜宴,花灯如昼,一眼沉沦;重现月下海棠,私许三生;重现城郊茅舍,青灯私嫁。
那些短暂滚烫的欢喜,此刻都化作穿心的利刃。
“砚辞,别怕……我来陪你了。”
“这一世,我们被世仇礼教生生拆散。”
“来世,愿生在寻常人家,无祖训枷锁,无门阀血仇。只做一对平凡男女,岁岁烟火,安稳相守。”
话音渐轻,头颅轻轻靠在他的胸膛。
呼吸缓缓消散。
荒坟冷月,黄土埋情。
两个逆了宗族、逆了礼教、逆了百年世仇的少年人,最终双双殒命于此。
他们拼尽一切想要挣脱宿命,到最后依旧逃不过爱即是毁灭的终局。
消息传回南都,沈苏两府震动。
沈苏两家家主赶来墓园,看见棺木大开,看见坟前两具紧紧相拥的年轻尸体。
百年仇恨,世代厮杀,争权夺利,宗族颜面。在两条鲜活生命的面前,显得荒唐又可笑。
苏家家主望着女儿毫无生气的脸庞,老泪纵横。沈家家主看着自家嫡子冰冷的身躯,满心只剩蚀骨悔恨。
两族世代执着的血海深仇,以一双少年儿女的性命,画上惨烈句号。
之后,沈苏两族放下世代恩怨,罢止纷争。
仇恨消散了。
可那两个渴望相守一生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世间从此消弭战火纷争。
世间再无沈砚辞与苏清鸢。
爱起惊鸿,终于殉亡。
双向奔赴,一世无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