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墨香混着龙涎香沉沉压下来。
林盏缓步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嫔妾参见皇上。”
“免礼。”
胤禛抬眸看她一眼,指尖还压着未批复的奏折,语气平淡无波:“今日搬了新殿,可还住得惯?”
“托皇上恩泽,居所整洁安稳,一切都好。”
她回话分寸得当,不邀功、不卖惨,平平淡淡一句应答。
胤禛搁下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白日晋位的旨意下去,后宫风起云涌,他心知肚明。华妃定然少不了为难找茬,旁人也少不了揣测嫉妒。
可眼前这人,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委屈,没有半句诉苦。
“今日翊坤宫,华妃又训你了?”他直截了当开口。
林盏垂着眼睫,指尖轻贴衣摆:“娘娘只是提点嫔妾宫中规矩,并无苛责。”
依旧是替人遮掩,不肯搬弄是非。
胤禛盯着她安静温顺的侧脸,眸色微沉。
后宫女子,受半点委屈便哭哭啼啼、借机邀宠的比比皆是,唯独林盏,惯会自己咬牙扛下所有风雨。
“你太过和善,反倒容易被人拿捏。”
他淡淡一句,听似提点,实则带着几分纵容。
林盏轻轻摇头:“深宫立足,安分守己便是最好的自保。嫔妾位份浅薄,不敢张扬,亦不敢结怨。”
胤禛没再接话,只是抬手推过一方砚台、几叠素笺。
“陪朕伺候笔墨吧。”
“是。”
林盏依言上前,立在案侧,持着墨锭缓缓研墨。
烛火摇曳,映得她侧脸柔和安静。动作不急不缓,墨色在砚台间慢慢晕开,细腻匀净。
胤禛垂眸看着奏折,余光却大半落在她身上。
白日里那场晋位,本是制衡翊坤宫的一步棋,可落下去,看着她步步被推到风口浪尖,他心底竟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忍。
殿内静得只剩纸张翻动声与轻微的研墨声。
时光缓缓流淌,不知不觉已至深夜。
宫外更鼓沉沉,夜色深浓。
林盏站得久了,腿脚微微发酸,却依旧身姿端正,不露半分疲态。
胤禛终于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抬眼看向她:“累不累?”
“嫔妾不累。”
话音刚落,腹中极轻的一声空腹鸣响,悄然打破寂静。
林盏身子微僵,耳尖瞬间泛起浅淡绯红。
白日搬家、应付各方人事,一整天心绪紧绷,竟忘了用晚膳。
偏偏在这静谧无声的养心殿,出了这般窘迫的状况。
她下意识垂低眉眼,有些局促。
胤禛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这是第一次,看见她褪去周全沉稳,露出这般真切又青涩的窘迫模样。
“原来是饿了。”
他没打趣羞辱,只转头吩咐门外侍立的太监:“传晚膳,送到殿内。”
“是。”
片刻间,温热精致的膳食尽数摆上桌。
“坐下用膳。”胤禛出声示意。
林盏本想推辞,君臣有别,她不该与帝王同桌用膳。
可胤禛眼神笃定,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她只能屈膝谢恩,小心落座。
桌上菜肴温热适口,不似白日宴席那般繁复油腻。
林盏吃得安静克制,小口慢咽,仪态端庄。
胤禛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他见过万千女子的模样:华妃张扬热烈,甄嬛温婉聪慧,后宫众人各有风姿。
可唯独林盏,温顺皮囊下藏着极致的清醒,不争不抢,却从不容人肆意折辱。
一顿晚膳用完,暖意驱散了满身疲惫与凉意。
宫人撤下碗筷,殿内重归安静。
夜色已经深得彻底,宫城万籁俱寂。
胤禛看着她,缓缓开口:“夜深了,今夜便留在养心殿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林盏心口轻轻一沉。
从入宫被留意、御花园偶遇、屡屡传召、破格晋位,一步步铺垫至今,再也躲无可躲。
她抬眼,神色平静,无狂喜、无娇羞,只淡淡屈膝:“嫔妾遵旨。”
没有半分刻意迎合,坦然接受既定的命运。
胤禛看着她澄澈无波的眉眼,心底那点兴味愈发浓厚。
……
次日天光微亮。
林盏醒来时,身侧已然微凉。
胤禛早已起身处理朝政,只留宫人轻手轻脚在殿内伺候。
“小主醒了?皇上晨起早朝,吩咐奴婢好生伺候您梳洗。”
她微微颔首,起身整理衣衫。
一夜留宿养心殿,意味着所有侥幸彻底终结。
从此,她不再是后宫无人在意的透明人。彻彻底底,成了皇上近身宠幸的嫔妃。
梳洗完毕,宫人恭恭敬敬引她离殿回偏殿。
白日的宫道热闹起来,往来宫人、嫔妃络绎不绝。
所有人看见她从养心殿方向走来,眼神瞬间变得不一样。
有艳羡,有嫉妒,有探究,更有藏不住的敌意。
一路行来,无数目光钉在她身上,密密麻麻,让人窒息。
刚转过回廊,迎面撞上安陵容。
她手里捧着一束刚采摘的新菊,抬头看见林盏,脚步骤然顿住。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酸涩、自卑、不甘尽数翻涌上来。
一夜养心殿。
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原本同是低微出身的两个人,早已悄然拉开天壤之别。
安陵容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恭喜你。”
短短三个字,字字沉重。
林盏看着她苍白落寞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深宫最磨人,磨人心性,磨尽情谊。
她没有多言,只微微颔首,侧身让路。
擦肩而过的瞬间,安陵容轻声低语:“你以后……会越来越好了。”
而我,只会越来越卑微。
后半句,她藏在了心底,未曾说出口。
与此同时,翊坤宫。
探子将林盏昨夜留宿养心殿的消息禀报完毕。
华妃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面,碎裂声刺耳炸裂。
“好一个绾常在!”
她眉眼戾气翻涌,字字含恨:“看似温顺无欲,暗地里手段倒是顶尖!几日功夫,从小小答应爬到常在,还得了养心殿留宿!”
颂芝吓得跪地,连忙安抚:“娘娘息怒,不过是一时新鲜,皇上素来三分热度……”
“新鲜?”华妃冷笑,“朕日日传召、破格晋位、彻夜留宿!这叫一时新鲜?!”
她死死攥紧手心,眼底阴狠尽显:
“本宫原本想慢慢磨她的性子,如今看来,不必客气了。”
“从今日起,本宫倒要看看,这位新得圣宠的绾常在,能不能扛得住后宫的风霜!”
风波骤起,暗箭将至。
林盏的安稳日子,彻底到头了。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允礼立在晨光里。
看着她一身素衣,安静独行在宫道之上,周身尽是旁人的窥探与恶意。
他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沉郁。
红墙深宫,帝王恩宠。
终究,还是将她彻底困住了。1
华妃要动手了,林盏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