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里的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轻轻摇晃。

林盏坐在镜前，掌心那片皱掉的牡丹花瓣，被她搁在梳妆台上。花瓣已经失了白日的鲜活，边缘微微发蔫。

侍女春桃立在身后，小心翼翼替她拆下发髻，珠钗一件件取下来，放在描金托盘里，发出细碎轻响。

“小主，今日宫里各处，都在议论御花园的事。”春桃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墙外有人听见，“方才我去小厨房取热水，听见别的宫的宫女私下闲谈，都说皇上对您格外不同。”

林盏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神色淡淡的。

“随他们说去。堵不住旁人的嘴。”

入宫才短短一日，流言已经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帝王的一点留意，在深宫之中，都会被无限放大。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人，是等着看她的下场。

华妃性子骄横，最厌新人分走皇上目光。今日这一出，自己已然被记上一笔。

“只是华妃娘娘那边……”春桃依旧忧心忡忡。

林盏闭了闭眼。

“不必杞人忧天，只要我不主动往上凑，短时间内，抓不到我的错处。”

话虽这么讲，心里却清楚，后宫要为难一个低位答应，从来不需要什么实打实的过错。

一夜浅眠。

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总醒。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响动。

不是去往皇后宫中请安的传唤，是华妃宫里来人了。

林盏刚穿戴完毕，就看见华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周宁海手下的婢女，站在院当中，神色倨傲。

“绾答应，华妃娘娘传你去翊坤宫说话。”

院子里气氛瞬间沉下来。

春桃脸色一白，下意识往林盏身侧靠了靠。

怕什么，终究还是来了。

翊坤宫，向来不是什么好去处。

林盏心里快速权衡，推辞不得，抗旨便是大罪。

她稳住心神，淡淡应道：“知道了，稍等片刻。”

简单整理衣饰，没有佩戴惹眼首饰，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装。

春桃想跟着一同前去，却被那宫女拦在院门外。

“娘娘只见绾答应一人，下人不必跟入。”

林盏给了春桃一个安定的眼神，独自跟着宫人往翊坤宫走。

一路上庭院阔大，处处陈设华贵，处处透着盛宠的气焰。

刚踏入殿门，浓烈甜香扑面而来，熏得人脑壳发晕。

华妃斜倚在软榻之上，一身艳红宫装，眉眼张扬锐利。

殿内鸦雀无声，伺候的宫人全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嫔妾林盏，参见华妃娘娘。”林盏规规矩矩屈膝行礼。

华妃没有立刻叫她起身，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人，笑声带着几分嘲弄。

“这便是近日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绾答应？”

话语轻飘飘的，却字字都带着压迫。

“抬起头来。”

林盏缓缓抬头，神色平静，没有显露半分惶恐。

华妃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样貌确实出众，可偏偏一副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模样。

最是这种模样，才最能勾得男人上心。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华妃指尖拨弄着手上护甲，语气讥讽，“才入宫一日，就能叫皇上驻足留意，御花园单独相伴，本事不小。”

字字句句，都是敲打。

林盏垂着眼回话：“娘娘说笑，嫔妾只是恰巧偶遇皇上，不过是陪同走了几步，谈不上什么本事。”

“恰巧？”华妃嗤笑一声，“这宫里哪来那么多恰巧。”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咄咄逼人：“新人入宫，安分守己才是本分。别学那些狐媚手段，妄图争夺圣宠。这翊坤宫看不得这些。”

这番警告毫不掩饰，殿内宫人连呼吸都放轻。

林盏心里清楚，此刻万万不能辩解反驳。越是争辩，越落得欲盖弥彰。

她恭顺伏身：“娘娘教诲，嫔妾记在心里。往后定当恪守本分，不敢有半分妄想。”

态度放得极低，挑不出半分错处。

华妃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温顺模样，心里的火气无处发泄。想挑错，可对方礼数周全，没有半分把柄。

僵持片刻，华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退下吧。记牢今日我说的话。”

“嫔妾告退。”

林盏缓缓起身，躬身往后退，才转身走出翊坤宫大殿。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懈下来，后背衣裳，竟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那短短片刻，如同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刚走出翊坤宫的回廊拐角，迎面遇上了安陵容。

安陵容提着帕子，看样子也是过来拜见华妃。看见林盏从里面出来，脚步猛地顿住。

眼神里满是担忧，又夹杂着别的复杂情绪。

“你……刚从翊坤宫出来？”安陵容快步上前，压着声音问。

“嗯。”林盏淡淡应着。

“华妃娘娘没有为难你吧？”

“说了几句告诫的话而已。”林盏不想多谈，不愿把方才的难堪细细复述。

安陵容咬了咬下唇，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小声道：“你要千万当心，华妃性子烈，今日放过你，不代表往后不会寻别的由头。皇后让我们多来往，现下不少人盯着我们，同我走得近，于你未必有益。”

这话，和昨日安陵容说过的话如出一辙。

她活得太过清醒，也太过自卑，时时刻刻都在提防。

林盏看着她：“我晓得。”

二人没有多说，就此分开。

回到自己冷清的院落，春桃早已在门口焦急等候。

看见林盏平安回来，才松了一大口气。

“小主，可算回来了。”

走进屋内，还没等林盏坐下，外头又传来太监的传报。

“皇上赏赐下来——”

一箱子绫罗绸缎，几盒精致珠玉首饰，由宫人抬进院中，摆了满满一地。

明晃晃的赏赐，落在这冷清小院里格外刺眼。

春桃都愣住了。

林盏站在原地，望着满地赏赐，心口沉沉往下沉。

昨日御花园相伴，今日华妃刚刚敲打完毕，皇帝的赏赐偏偏这个时候送过来。

这份恩宠，哪里是福。

是往她身上堆的柴火，只会引得后宫众人，更加记恨自己。

“小主，这……”春桃手足无措。

林盏望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珠宝锦缎，指尖微微发凉。

而院墙之外，一棵老槐树下。

允礼一身便服，隐匿在树荫之间，远远望着那座小院门口来来往往送赏赐的宫人。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指尖捻着一枚玉扇坠，眼底的暗色层层叠叠。

帝王的赏赐，是荣光，亦是枷锁。

他低声喃喃：

“这下，日子更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