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中心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两个人坐在床边商量了一件事。

顾衍之先开的口。他说他看了几家月子中心，海淀那边有一家不错。有护士二十四小时看着，有营养师，有产后修复。

珊珊靠在床头，听他说完，问了一句：“多少钱？”

他说了个数。那个数不小，够在苏州买半套房子。

她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行。”她说。

“你不问问你爸那边——”

“不用问。”她说，“我身体我自己知道。在家坐月子，你上班，我一个人对着孩子，出了事谁管。”

他点了一下头。“那就订。”

那家月子中心在海淀，挨着一所大学，周围安静。一栋独立的小楼，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收拾得利落。房间是套间，一间卧室，一间起居室，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的花园。

护士站二十四小时有人，随叫随到。营养师一天三顿正餐三顿加餐，菜单一周不重样。产康那边有专门的修复师，产后瑜伽、按摩、理疗，一样一样都排好了。

顾衍之帮她订的是最贵的那档。她没有问为什么，他也没有解释。两个人都知道，这个钱花得值。

搬进去那天，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挺好。”他说。

“嗯。”

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比我想的好。”

她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真的搬过来了。白天去公司，晚上回来。有时候回来得晚，她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进门，先去隔壁的婴儿房看一眼孩子，再回卧室。

她有时候醒着，没睁眼。他躺下来的时候，她往他那边靠了靠。

月子中心的日子比家里规律。早上护士来量体温、送早餐，上午她看书，下午她看书，晚上孩子抱过来喂奶。

顾衍之在的时候，他抱着孩子，她靠在床头看教材。孩子哭了他哄，孩子饿了他抱过来。她接过去喂，喂完了他接回去拍嗝。

有一回她看着看着书，听见他在隔壁跟孩子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在说。她合上书，听了一会儿。他没停，她就没叫他。

研究生入学的事，她也没落下。学校那边的手续，她让沈遥帮着跑了几趟。导师那边，她提前发了一封邮件，把自己的研究方向说了一遍。导师回得很快，说“等你出月子了来办公室聊”。

满月宴的事，她也定了。地方选在海淀一家酒店，摆了十几桌。两边家里人都叫上了，宋莹、黄玲从上海过来，林栋哲和庄筱婷也来。吴建国和张阿妹她让顾衍之去接。顾家那边亲戚来了一桌。珊珊这边，她把苏州巷子里能请的都请了。

顾衍之问她：“怎么请这么多？”

“让他们看看。”她说。

“看什么？”

“看我过成什么样了。”

他没有再问。

满月宴那天，她穿了一件宽松的连衣裙，把头发挽起来。脸色比刚生完的时候好了不少，人看着也利落。顾衍之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迎客。

吴建国和张阿妹到的时候，张阿妹先看了一眼酒店的门面，又看了一眼大厅里摆的那些桌，嘴里说了一句“气色不错”。珊珊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席间吴建国坐在主桌上，话不多。张阿妹问了几句孩子的事，又问了月子中心多少钱。珊珊说了个数，张阿妹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再问。

李婶坐在另一桌，隔着几张桌子往主桌那边看。她跟王嫂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王嫂也看了一眼，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散席的时候，吴建国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珊珊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想碰一下，又缩回去了。

“像你。”他说。

珊珊看了他一眼。“嗯。”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跟着张阿妹上了车。

那天晚上回到月子中心，她把孩子哄睡了，坐在窗前翻课本。顾衍之从外面进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今天累不累？”

“还行。”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搁在桌上。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她拉起来，牵到床边。

“睡吧。”他说。

她没有挣，躺下来。他躺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揽过去。她靠在他怀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顾衍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没有再说。他也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