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据

每周三下午，珊珊去校办工厂。

财务科那间屋子的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

珊珊第一次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第二次去的时候顺手用喝剩的杯底水浇了一点，后来每次去都会多带半杯水。

她分单据的速度越来越快了，财务科的女人不再检查她分好的单据，只在她走的时候说一句"下周还来"。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财务科的女人临时出去办事，办公室里只剩下珊珊一个人。她照常分着单据，一张一张地分类排序。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着灰夹克，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落在珊珊身上："你是这儿帮忙的学生？"

珊珊说"是"。

他把牛皮纸袋搁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单子递过来："这张帮忙处理一下，单子上的目的地改一下，按照这个新的填。"

珊珊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出口单据，目的地栏原本填的是"新加坡"，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新的字——"香港"。

字迹潦草，不像是正式修改的痕迹。她翻了一下单据的日期，是三天前的单子，按理说已经归档了。

"这张单子已经登记过了。"珊珊说。

那男人笑了一下："登记过也可以改，你照着填就行，别的不用管。"

珊珊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单子。她看见原本的目的地栏下面盖着一个小小的蓝色章，是"已审"的字样。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张单子如果被她改了，报关数据就对不上了。而她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职务，她只是个帮忙的学生。

到时候追查下来，单据上只会留下她改过的笔迹，那个男人的名字不会出现。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的表情很松弛，像这样的事情他做过很多回，也从来没有人拦过他。他在等一个低头的人。

她把单子搁回桌面上，没有接他后面的话。她伸手把旁边那摞没分完的单据拉过来，拿起笔继续往笔记本上抄编号，像刚才那张单子从来没有递到过她面前。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划过，没有抬头看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这张单子我不会改的。"

灰夹克男人还站在她面前，手指按着牛皮纸袋的封口，像是这个答案不在他的预估里。他的笑容收了回去，站了两秒，说了一句"那算了"，伸手把单子从桌上抽了回去，塞进牛皮纸袋里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消失了。

财务科的女人回来之后，珊珊把那张单据的编号报给她，说"有人来改过单子，我拒了"。女人听了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又补了一句"他再来的话你不用理他，直接跟我说"。珊珊说"好"。

那天下午她从校办工厂出来的时候，阳光还亮着。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她想起自己刚到那间办公室的第一天，连分类都要反复看三遍地址栏。

现在她已经能坐稳那张桌子，把手边的单据一摞一摞理清楚，分明白。有人递给她一张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单子，她能看出来，能推回去，能坐稳了不接。

桌上有影子晃过，她把手里的纸一张一张理平，也不急着抬头看是谁。

她走过来的时候一无所有，现在她手里有了笔、有了单据、有了一个坐稳了的位置，被人试探过一次，她没松手，位置就还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