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过半的时候,巷子里各家的日子照常过着。
宋莹家还是最热闹的。林栋哲上了初中,个头蹿了一大截,嗓门跟着粗了,说话偶尔破音也不在意。放了学书包往门口一甩,先跑进厨房掀锅盖看有什么吃的,宋莹跟在后面骂"洗手去"。
有一回他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拿根铁丝把掉了的链条别住,站起来踩了两脚居然能骑。宋莹出来看了看,没说话,转身端了盆水搁在台阶上:"擦擦手。"
珊珊有一回去宋莹家送东西,站在院子里听见宋莹在跟林武峰说林栋哲期中考试的事:"数学才七十多分,语文倒是上来了,偏科偏成这样。"
林武峰说"慢慢来吧",宋莹说"你就知道慢慢来"。林栋哲从里屋探出脑袋:"我下次考八十。"宋莹头也没回:"你先考到七十五再说。"林栋哲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传出一句:"那我考七十六行不行。"宋莹没理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黄玲家不一样。表面安静,底下压着东西。
珊珊上一世就知道那些事。黄玲的公婆偏心小叔子庄赶美一家,逢年过节黄玲去婆家做饭忙前忙后,到最后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庄超英是长子,工资大半上交给父母,婚后很多年才慢慢拿回来一部分。两个老人住在离巷子不远的另一条街上,隔三差五就差人过来传话,要么是让黄玲周末过去做饭,要么是说家里什么东西坏了让庄超英去修。
高二上学期刚开学不久,黄玲的公婆就让人带话过来,说振东振北周末要来庄图南家补习。振东和振北是庄赶美的两个儿子,比庄图南小几岁,成绩不太好。
老太太的原话是"跟着大哥学学,当哥哥的带带弟弟,天经地义"。庄超英接了电话没有立刻答应,但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黄玲当天晚上就知道了这件事。她跟庄超英在堂屋里说话,声音不高,但珊珊隔着院子听见了几句。黄玲说:"图南高二了,功课多,周末补课要占用时间。振东振北过来,图南自己的复习怎么办。”
庄超英说:"就一个下午,耽误不了什么。"黄玲停了一下才开口:"你妈上回说的是'周末抽半天功夫',这回又改成两天都来。你再让一步,下回就是住下来了。"
庄超英没接话。
珊珊坐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那些话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风吹散了又聚起来。她低头继续写,没有刻意听,但那些话自己会往耳朵里钻。
后来振东振北真的来了。庄超英去接的,两个男孩背着书包走进黄玲家的院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进门就喊"大伯母",矮的跟在后面没出声。黄玲站在灶台边应了一声"来了",没有再说什么。1
宋莹管儿子也太真实了
那天下午珊珊从学校回来,路过黄玲家门口,听见里面传出来庄图南在讲题的声音:"这个公式你记一下,先代入再化简——"振东插了一句嘴,庄图南停下来等他问完,又接着讲。黄玲没有在堂屋里,珊珊透过半开的门看见灶台边的碗架上搁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两双干净的筷子。
傍晚振东振北走了之后,珊珊在院子里碰见黄玲出来倒水,她停下来叫了一声"黄阿姨"。黄玲看了她一眼,站住了,手里还端着盆,忽然说了一句:"累。"就一个字,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往外说。然后她低头把水泼在墙根底下,端着盆回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但珊珊没有再往里看。
隔了一周,老太太又打电话来了,说振东振北这周还来,这回没说周末,说"周五晚上就过来,住到周日再回去"。庄超英在电话里应着"好、好",挂完电话才跟黄玲提。黄玲站在灶台边切菜,刀没停,嘴里说了一句:"让他们别来了。"
庄超英愣住。
黄玲把刀搁在砧板上,转过身来。珊珊那天正好从她家门口经过,听见黄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图南高二了,周末要复习,没时间给人补习。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
庄超英的声音闷闷的:"那我怎么跟他们开口……"
"你自己开口。"黄玲说,"你妈那边的事,我不管了。你要帮弟弟家带孩子,那是你的事。图南的功课不能耽误。"
庄超英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庄超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茶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
后来振东振北没有再来。珊珊不知道庄超英是怎么跟老太太说的,但第二个周末巷子里没有那两个男孩的脚步声。
有一天晚上她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黄玲家的灯亮着,庄图南坐在窗前低头写作业,黄玲端着一杯热水走进去,搁在桌上,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转身出来了。
窗户半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那些灯光一直在那儿,暖的。
这些事情跟珊珊没有直接关系,但她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黄玲的"累"只有那一次,就一个字,后来再没有对外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