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学期过得比珊珊想得快。梧桐叶从嫩绿变成深绿又变成黄绿,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就能看见。早上的时候光斜着照进来,落在课桌上,照得课本上的字发亮;傍晚的时候光从另一边来,拉长了树的影子横在桌面上。她在那些光里坐了一整个春天,又坐了一个夏天。
语文课上她的作文偶尔还是会被拿来读。有一回老师念了一整篇没停,念完了把本子合上,没有多说什么,把本子还给她。下课的时候她翻开本子,在页脚看见老师写了一个字:"进。"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没有声张,把本子合上收进课桌里。后来她写作文的时候下笔更稳了一点——不是因为那个字,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能写好。
稿费还在断断续续地来。她算过,从去年秋天到现在,登出来的大概有十来篇。不多,但每一篇都对应着一笔钱和一次练习。退稿信也在来,她通通塞进抽屉最底下,没有扔掉也没有再看。她养成习惯,每个月固定写两篇,存够了就投出去,登不登的随它去。不登的就重新改改,改完了再投一回。她有一篇改了三次才登出来,拿到样报那天她没高兴太久,但心里踏实。
攒的钱够她吃饭、买书、偶尔还能剩几毛。她在那只搪瓷杯底下压了一小卷毛票,始终没人翻过。有一天她想买一本新字典,贵,要三块多,她犹豫了三天还是买了,回来之后把书皮包好搁在桌上,打开翻了两页又合上,搁在枕边。晚上躺下来之前翻几页,白天用的时候从枕边拿过来,不用再跑到堂屋去借吴建国那本旧的了。
上课她认真听,作业按时交,考试不好不坏。在年级里排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偶尔能往上蹿几名。有一次期中考试,她数学进了前十,几个同学凑过来问她"你怎么考的",她说"多做题",别人觉得没意思,就没再问了。她也不在意,低头把卷子上的错题抄进错题本里,标了颜色,准备回头再做一遍。1
写得好细腻,太有代入感啦
夏天来的时候一中那棵梧桐树长满了叶子,浓绿浓绿的,把半面墙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晃出一片细碎的光斑。教室里热,电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珊珊坐在窗边,胳膊黏在桌面上,往下面垫了一张草稿纸继续写。汗从鬓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水。她拿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往下写。
期末考试在七月初,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没有急着走,站在教学楼的廊檐底下看了一会儿天。操场上一群人跑着往校门口冲,有人喊"放假了放假了",声音被闷热的空气裹着,传不远。她站在那里多站了几分钟,等风来。风来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往校门口走。
那天晚上她坐在房间里,把高一这一年的东西整理了一遍。课本收进柜子里,稿纸和样报叠好放回抽屉。她翻开那个画杠杠的本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数了一遍。杠杠从秋天的第一道一直画到夏天的最后一道,从头到尾排下来。她知道那些杠杠后面对应着什么——不用去翻了,心里有数。她翻开新的一页,在最顶上写了一行字:
高一结束。往下走。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躺下来。外面传来下雨的声音,细细密密的,落在石榴树叶子上沙沙响。窗台上那只搪瓷杯磕掉瓷的那面还朝着墙,她在黑暗里伸手摸了一下杯沿,确认它在,缩回手翻了个身。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雨声大了一些,但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