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截止那天,苏州下了点小雨。珊珊推门出去的时候,吴建国正坐在堂屋桌边喝粥,张阿妹在灶台前盛咸菜,小敏坐在对面,往馒头上抹腐乳,动作不紧不慢。
堂屋里那股潮乎乎的味儿跟上一世一模一样——煤球炉子的烟气、咸菜的酸味、还有张阿妹身上雪花膏的甜香,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珊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爸,"她说,"我今天去学校交志愿表。"吴建国舀粥的手停在半空。
张阿妹背对着他们,但盛咸菜的动作明显慢了——勺子在坛沿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当"一声。"……不是说好了吗?"吴建国没抬头,盯着碗里的粥,"你张阿姨帮你问过了,师范中专今年招三十个人,你成绩肯定能上。""我填的是一中。"珊珊咬了口馒头,慢慢嚼完,"爸,我想考大学。"吴建国终于抬起头。他嘴唇动了动,又下意识去看张阿妹。张阿妹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僵在嘴角,像糊上去的。
"姗姗啊,"她走过来坐下,声音拿捏得又柔又耐心,"张阿姨不是不让你读书。可你想啊,中专三年出来就分配工作,铁饭碗,离家也近。你要是考高中,再考大学——万一考不上呢?到时候高中文凭,还不如中专吃香呢。女孩子嘛,稳稳当当的最好。"珊珊放下馒头,没急着接话。她先看了一眼小敏。小敏坐在对面,正往馒头上抹腐乳。
听见张阿妹说话,她抬了一下眼皮,没吭声,继续抹她的。腐乳抹匀了,咬了一口,嚼着。那个眼神没有站队的意思。就是看着,跟她无关。珊珊太了解小敏了。上一世小敏初中毕业就去理发店当了学徒,手巧,嘴甜,几年后自己盘了个小店面,攒钱给家里买了第一台彩电。她有她的本事,也有她的算盘。但在这个家里,她妈替她挣来的每一分好处,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她是那个"被帮衬"的人。
珊珊收回目光,看向张阿妹。"张阿姨,"她开口,"你是怕我考不上高中吗?"张阿妹一愣:"当然不是,你成绩……""你怕我考不上大学?""也不是……""那你怕什么?"张阿妹的笑容往下塌了一点。她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小敏咬了一口馒头,嚼着,眼睛低下去看自己碗里的粥。她不掺和,她妈跟姗姗之间的事,她从来不当面掺和。珊珊看着张阿妹,替她把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你怕我考得上。"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我考上了高中,就要继续读书,就不能早点工作挣钱往家里交。"珊珊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道已经解完的数学题,"我考上了大学,就要去外地读书,毕业分配也可能留在大城市。到时候我离得远了,工资寄多寄少,我自己说了算。"她顿了顿。"可如果我考中专,三年就毕业,十八岁就能挣钱。离家近,每个月的工资,你都能替我把着。将来嫁人也在苏州本地,离得近,你还能接着替我把着。"她抬起眼,看着张阿妹。"所以你说'怕我考不上',其实你真正怕的——是我考得上。我考上了,你就够不着了。"张阿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没说出来。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骨节泛白。
小敏把碗里的粥喝完,搁下碗,站起来。她没看姗姗,只低头对她妈说了句:"妈,我也走了,今天截止。"张阿妹没理她。小敏也不等她理,抬脚就往门口走。经过姗姗身边时她步子没停,但擦肩那一瞬间,姗姗闻到她身上那股雪花膏的味道——跟张阿妹身上一模一样,只是淡一些。门开了又关。小敏先走了。堂屋里只剩三个人。张阿妹坐在桌边没动,吴建国手里的筷子还悬着,粥已经凉了。珊珊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身。
"爸,"她说,"志愿表我自己填好了。你不用去学校,我自己交就行。"她端着空碗放进水池,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瞬。"我这辈子就这一次,"她没回头,"让我试试。"门在她身后关上。雨丝细密,打在青石板路上沙沙响。珊珊没撑伞,快走几步拐过巷口,宋莹已经站在那棵石榴树下了。
深蓝色外套,手里一把黑伞。珊珊走到她伞底下,头发已经湿了一层。宋莹也不多说,递给她一把备用的伞,抬脚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脚步声被雨声盖住大半。巷子尽头拐弯就是大路,学校在路那头,走路十五分钟。珊珊攥着伞柄,手指冰凉。
她跟在宋莹半步之后的位置,盯着她后脑勺被雨雾洇湿的碎发,鼻腔忽然有点酸。"宋阿姨。"她叫了一声。"嗯。""万一我爸已经去过了……""班主任收志愿认原件,认你本人签字。"宋莹没回头,"原件在你手里。你爸去也白去。"珊珊嗯了一声。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宋莹忽然又说:"他要是真糊涂到替你代签,那就不是改志愿的事,那是伪造。学校不敢收的。"珊珊脚步顿了一下。上一世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那时候她只知道哭、求、最后被所有人劝着"懂事"——从来没人告诉她,志愿表要本人亲笔签字,家长代签不合规。她重新迈开步子,跟上宋莹。学校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了。雨小了一些,操场上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珊珊跟着宋莹穿过操场,上了二楼。教师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刘老师坐在桌前,正跟隔壁班的李老师说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刘老师,"珊珊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被体温焐热的志愿表原件,双手递过去,"我来交志愿。第一志愿,苏州市第一中学。"刘老师接过去看了看,又看向她身后跟进来的宋莹,有些意外。宋莹靠着门框,语气随意但站的位置寸步不让,"家里有人不同意,我陪着来一趟,省得有人欺负她年纪小。"
刘老师眉头微微一皱,正要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老师!等一下!"吴建国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口。他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肩膀上深一块浅一块全是水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他看见屋里的珊珊,又看见倚着门框的宋莹,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钉在原地。那张纸被他攥得变了形,但珊珊一眼就认出那是用学校统一印的"志愿变更申请表"填的。她甚至能猜到上面写的什么——师范中专,家长签名吴建国,理由"家庭困难"。
四目相对。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收紧。刘老师手里的原件还没放下,李老师端着茶杯站在窗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没吭声。宋莹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没有让开的意思。"她年纪小,不懂事。"吴建国的声音发紧,目光从珊珊脸上移到刘老师手里那张纸上,"家里商量好了,报师范,我签了字,来改一下。"
"爸。"珊珊叫了一声。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刘老师办公桌旁边。她看见自己那份原件平摊在桌面上,"苏州市第一中学"几个字清清楚楚。"我昨天晚上听见你跟张阿姨商量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你说'好,我去跟她说'——你想跟我说什么?"吴建国嘴唇发抖。"让我懂点事?"珊珊问,"让我体谅家里?让我把机会让给……谁?""姗姗……""我十六了。"她打断他,"我自己的志愿,我自己填,我自己交,我自己负责。爸,你那份纸上只有你一个人的签字,没有我的。"刘老师的目光在她和吴建国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原件,又看了看地上的纸。沉默了几秒,她把珊珊那份表翻到背面,确认了一下日期和签名栏。
"原件在这儿,"刘老师把那份表收进抽屉,"就以原件为准了。吴师傅,孩子自己填的志愿,本人没签字,变更申请不合规。"吴建国攥着纸的手垂下去。那张皱巴巴的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在办公室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雨水从他裤管往下淌,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站着没动,像一棵被雨泡透的枯树。珊珊看着他。她以为自己会哭,或者会心软。但是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两辈子都选择了退让、选择了牺牲她的男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钝钝的、沉下去的东西,比恨轻一点,比失望重一点。
"你翅膀硬了。"吴建国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干得像砂纸。珊珊没接话。宋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伸手在珊珊后背轻轻拍了一下,拍得很轻,但掌心热乎乎的。"走吧,"她说,"交了就行了。"珊珊跟着她往外走。
经过吴建国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步。走廊上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哗哗地灌进楼道里。珊珊走下楼梯,推开教学楼大门,雨丝扑面而来,凉丝丝地打在脸上。她撑开伞,走进雨里。身后没有人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