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是被后背上的暖意烘醒的。
她之前硬扛下三道古神攻击后脱力,靠在沈青竹身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眼时,已经躺在自家老院的竹凉席上。院角的茉莉开得正好,甜香混着晚风飘过来,沈青竹坐在她身后的小矮凳上,指尖泛着淡绿色的治愈灵光,正一点点抚过她后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别乱动,你这后背的伤,新的叠着旧的,我数了下,大大小小十七道,每一道都深到能看见骨头。”沈青竹的声音放得很轻,指尖的灵光特意放柔,怕稍一用力就扯到她还没长好的伤口,“之前出任务你总裹着厚外套,我还以为你身上没什么伤,现在才知道,你每次‘越挨打越强’,都在自己身上留了这么多印子。”
江浸月趴在凉席上,脸埋在胳膊里笑,刚要开口说“这些伤换十几道神墟能力,血赚”,沈青竹指尖的治愈灵光刚扫过后背上最靠肩颈的那道浅疤,她的脑海里突然“嗡”的一声,一段早就被她忘得干干净净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神域战场的血与火,是十几年前的老巷。
扎着羊角辫的小江浸月偷偷爬老巷口的老槐树摘槐花,脚一滑从半人高的树杈上摔下来,后背蹭破了好大一块皮,是李阿婆把她抱回家里,用草木灰给她敷伤口,还把家里仅有的一块水果糖塞到她嘴里,哄她说“摔破点皮没关系,以后月月长命百岁”。小江浸月含着糖,趴在阿婆的竹椅上疼得掉眼泪,还不忘把剩下的半块糖塞到阿婆嘴里,说“阿婆也吃,吃了就不会腰疼了”。
这段记忆她明明早就忘了,之前哪怕翻遍家里的旧相册,都想不起自己小时候还有爬树摔过的经历,可此刻顺着这道浅疤涌上来,连当时槐花落在她头发上的痒意、水果糖橘子味的甜香,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
“哎,我想起来了。”江浸月的声音带着点惊讶,从胳膊里抬起来半张脸,“这道疤是我小时候爬树摘槐花摔的,我之前完全记不得了。”
沈青竹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的治愈灵光没停,顺着下一道斜斜的、从肋下划过去的旧疤扫过去。
又是一段记忆碎片撞进脑海里。
那是她刚觉醒神墟不久,第一次跟着136小队出任务,在青梧市的老巷里,为了把一个躲在墙后的小女孩从失控的墟影爪牙底下拽出来,硬生生用后背接下了墟影的利爪。当时她躺在临时医疗点的病床上,百里胖胖偷偷从总部食堂偷了半盘酱肘子给她,油蹭得满脸都是,还跟她拍胸脯说“以后我胖爷罩你,谁都不能伤你一根头发丝”,结果第二天就被赵空城抓去罚扫了三天食堂。
江浸月忍不住笑出了声,趴在凉席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嘴角的笑意却没散:“这道疤是我第一次出任务救小孩留下的,我之前还以为我第一次受伤是在沧南战场,原来是在这儿。”
沈青竹没说话,指尖的治愈灵光继续往下走,一道一道扫过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
后背上那道被蚀骨小队的冰锁链抽出来的疤,藏着她去年冬天在集训营门口,和林七夜、曹渊几个人分吃一碗热泡面的记忆——雪落在泡面的纸碗盖上,几个人冻得手通红,却抢着把最后一根火腿肠夹给刚出完任务回来的她;
腰侧那道被古神碎神拳砸出来的新疤底下,藏着她刚上初中时,阿明带着她去后山摘野枣,两个人摔进草堆里,阿明把兜里所有的野枣都塞给她,自己的手被酸枣刺扎得满是小血点的旧事;
最靠近后心的那道几乎淡得看不见的细疤,是她刚进守夜人总部时,第一次跟着沈青竹出任务,为了替沈青竹挡下一道失控的神墟余波留下的,当时沈青竹给她贴了个印着小兔子的创可贴,说“以后我肯定不会让你再随便受伤”,她当时嘴上嫌创可贴幼稚,转头就把那个小兔子图案剪下来,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一段又一段她之前因为神墟副作用,快要彻底遗忘的细碎温暖,顺着每一道疤痕的纹路,重新流回她的记忆里。那些她以为早就被神域力量挤走的、软乎乎的人间碎片,从来都没有真的消失,只是被万劫同身的神墟,悄悄封存在了每一道她为了护着身边人而留下的疤痕里。
她之前总以为“越挨打越强”,换来的只有神域的力量,只有能撕碎敌人的神墟能力,直到今天才发现,每一次她为了护着身边的人硬扛下攻击,神墟都会悄悄把当时那些温暖的瞬间,封存在对应的疤痕里。力量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她每多扛一下,就多攒下一段和身边人有关的、不会褪色的记忆。
“原来我之前根本没丢过这些记忆。”江浸月的声音软下来,指尖蹭过身下凉席的竹纹,“它们只是藏在这些疤里,等着我慢慢把它们找回来。”
沈青竹的指尖停在她后背最后一道新添的鞭痕上,治愈灵光裹着淡绿色的暖意,慢慢渗进伤口里:“你之前总说,挨几下换几个神墟很赚,现在看来,你赚的远不止这些。”
院角的茉莉被晚风刮得落了两朵,飘到江浸月的凉席边上。巷口传来李阿婆喊他们过去吃夜宵的声音,阿明拎着一兜刚从后山摘回来的野枣,站在院门口晃,林七夜和曹渊正蹲在井边冰西瓜,百里胖胖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凉粉摊跑,要去买刚冰好的桂花凉粉。
江浸月趴在凉席上,感受着后背上的暖意一点点漫开,那些藏在疤痕里的旧时光,此刻全在她脑海里亮着暖光。她之前总怕神域的力量会把她变成没有过去的怪物,现在才明白,这些横七竖八的疤痕,从来都不是伤痛的证明,是她在人间攒下的、一整个口袋的温暖旧时光。
风从老巷的方向吹过来,裹着米糕的甜香,江浸月忍不住弯起眼睛笑。
以后她还要接着“越挨打越强”,攒更多的神墟,也攒更多藏在疤里的、不会褪色的温暖记忆。
反正身边这群人,这条老巷,这些软乎乎的人间烟火,永远都在这儿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