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星翳白境》

第十五章 转校来者，星尘旧影

数日后。

青市第三中学，周一。

清晨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束里轻轻浮动。

凌叙已经从上次精神透支的状态休养回来。星枢局的精神疗养舱缓和了她过度消耗的心神，只是偶尔静下来的时候，太阳穴依旧会泛起浅浅的钝痛，那是连续全国奔波留下的余痕。

全国净曜阵点加装抗蚀外壳的工作有条不紊推进。虚蚀教经过上一轮圈套溃败之后，主力转入蛰伏，不再发动大规模破坏。遍布大小城市的银色阵点网络静静运转，无形之中抚平人间躁动，蚀绪侵蚀的浪潮被牢牢压制下去。

现世迎来一段难得的喘息空隙。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生活一如往常，战火、虚空、星守，全都距离他们无比遥远。

早读刚刚结束，班主任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名陌生少年。

少年身形挺拔，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校服，墨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眉眼清浅淡漠，气质沉静疏离，站在喧闹的教室门口，仿佛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他身上没有虚蚀教的黑雾，没有畸变的戾气。

可凌叙指尖骤然微顿。

星缕窥感下意识悄然铺开。

一股极其微弱、古老温润的星界气息，从少年身上缓缓漫出。不是十字信物那种磅礴本源，而是如同漂泊万古之后残留下来的细碎星尘，淡得几乎会被人直接忽略。

同为星守血脉。

凌叙心底微微一震。

古籍记载，星界陷落之后，星守族人四散飘零，大多战死消亡，流传到现世的后裔寥寥无几。千百年来，几乎只剩她这一支血脉延续。她从未想过，会在自己的教室里遇见第二个拥有星守气息的人。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拍了拍手，声音落下，教室内喧闹渐渐平息，“这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名叫沈清珩，从外地转学过来，大家多照顾。”

少年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全班。他的视线掠过众人，最后，不偏不倚，落在凌叙的位置上。

四目相接。

那一瞬间，凌叙清晰感知到，他体内那股星尘般的气息，轻轻颤动了一下。

沈清珩神色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试探，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简单打过招呼。声音清润平缓：“大家好，我叫沈清珩。往后请多指教。”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清珩同学，你就坐凌叙旁边那个空位吧。”班主任指了指凌叙身旁空出来的座位。

凌叙侧过头，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少年。

课桌被拉开，椅子轻响，沈清珩落座。

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那缕古老星尘气息更加清晰。他身上没有十字这类权柄信物，星界力量藏得极深，像是主动刻意收敛压制住，不向外泄露半分锋芒。

上课铃声响起，各科老师依次登台讲课。

凌叙表面低头翻看课本，心神却没有完全沉在书页之上。

身旁的沈清珩安安静静，认真记笔记，神态和普通学生别无二致。不主动搭话，不多看旁人一眼，仿佛只是一个性格内向的转学生。

可凌叙能够捕捉到，他偶尔，会若有若无将视线投向窗外，望向落星山所在的远方。

落星山，那座埋葬无数星守亡魂、封存本源碎片的遗迹。

午休。

教室里大半同学出去吃饭，剩下寥寥几个人。

沈清珩合上笔记本，终于侧过头，看向凌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可以听见，不带多余情绪：“落星山遗迹，你去过。”

不是问句，是陈述。

凌叙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收紧，抬眸回望他：“你是谁。”

“残存星守后裔。”沈清珩语气平淡，“家族世代隐于世间，不参与星枢局，不介入纷争，代代记录星界过往。星界崩塌之时，我们这一支侥幸逃到现世，只是血脉力量一代代衰减，早已不复上古荣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凌叙胸口位置，隔着校服布料，仿佛可以感知到十字信物潜藏的微光。

“唯有你，完整继承了星界本源权柄。十字信物，在你身上。”

凌叙心中戒备没有放下。

星守后裔，不等于立场相同。万古乱世，即便是同族之人，也会生出截然不同的抉择。有拼死守护现世的战士，也有被虚空蛊惑，向混沌屈膝的叛离者。

“既然世代隐世，为何此刻出来，转到青市，转到这个班。”凌叙冷静发问。

沈清珩指尖轻轻摩挲自己的笔杆，眼底掠过一丝沉郁：“虚空主宰已经挣脱一部分枷锁，蚀绪漫染人间，净曜阵点铺开，天地间星界力量异动，我们一族的隐匿再也维持不住。”

“另外。”他话音微沉，“家族流传下来一卷残缺星卷，预言里写了两件事。其一，星守最后持权者，会以一己之力撑起现世防线；其二，虚空会动用一件被遗忘的古物——蚀界残镜。此物藏于世间某处，能够映照人心执念，放大心底遗憾与不甘，以此制造出心之幻影，用来攻伐持权者的意志。”

凌叙心头一凛。

虚空主宰接连强攻、精神压制都没能击溃她，硬抢夺信物碎片全部失败。若是有这样一件古物，专门针对人心执念下手，那便是最凶险的杀招。

“蚀界残镜。”凌叙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古卷没有记载它确切埋藏地点，只提示，它已经重见天日，落入虚蚀教手中。”沈清珩说道，“它不会造成肉身伤害，可它照出来的，全是人内心最放不下、最遗憾的过往。一旦沉溺镜中幻境，意志沉沦，十字权柄便会不受掌控，虚空便可趁虚而入。”

这远比裂隙、畸变、教众围攻更加凶险。

敌人不再攻击躯体，直接攻伐记忆与执念。

凌叙沉默片刻：“这件事，你告知星枢局了吗。”

“我们世代不与星枢局往来。”沈清珩摇头，“星卷只传星守血脉。我来找你，是因为只有你需要知晓这份危机。至于星枢局要不要得知，由你来决定。”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时，凌叙桌肚里的加密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两下。

是沈砚发来的紧急密讯。

【凌叙，紧急情报。外勤追踪虚蚀教逃窜小队，查获部分古籍残页，破译出一个名字：蚀界残镜。虚蚀教正在转运这件古物，目标不明。科研院判断，这件器物的能力指向精神幻境。】

凌叙看向消息，又看向身旁的沈清珩。

两边信息对上了。

危险确确实实已经降临。

“虚蚀教得到了它。”凌叙轻声说道。

沈清珩眉眼凝重几分：“镜不出，万事尚可周旋。镜一出，便是心劫。哪怕你的意志再坚定，人皆有憾，人人心中都有放不下的东西。这一关，外人无法替你抵挡，只能靠你自己。”

教室门外传来脚步声，有同学吃完饭回来了。

两人默契终止对话。

沈清珩重新转回身子，低头继续做题，瞬间变回那个安静寡言的转学生，方才关于星界、虚空、古镜的对话，仿佛从未发生。

可凌叙的心湖，已经不再平静。

明枪易躲，心魔难防。

虚空主宰数次正面交锋无法取胜，终于搬出这件尘封万古的凶器。

蚀界残镜，映照心憾。

她也有属于自己的执念与遗憾。若是坠入镜中幻境，她能否依旧守住本心？

下午的课堂，凌叙看似听课，思绪纷飞。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收拾书包涌出教室。

沈清珩收拾好书本，起身之前，留下一句极轻的话语：

“往后，我会留在青市。我力量微弱，不能上阵屠戮畸变，但我知晓许多星界古老秘闻。若你需要，我可以助你解析古卷，破解镜术线索。”

说完，他背起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凌叙坐在座位上，教室里渐渐空旷下来。

夕阳斜斜落进窗内，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地板。

她抬手，隔着校服按住胸口十字信物。信物安稳温热，没有躁动，安静蛰伏。

净曜阵点护住人间万千心绪，外部裂隙烽烟暂时平息。

可真正针对她本人的劫难，才刚刚掀开一角。

加密手机再次亮起，沈砚发来最新情报：

【我们追踪到虚蚀教转运队伍大致方位，蚀界残镜正在向青市方向移动。他们，要来这里。】

凌叙抬眼望向城市远方的暮色。

残镜将至，心劫临头。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