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仙光焚穹,万法崩碎。
绵延亿万里的仙界战场,神血浸满星河,惊雷撕裂万古长空。
沧璃立在破碎的混沌边缘,一袭玄黑绣暗紫金纹的长裙纤尘不染,墨发垂落肩头,眉眼淡漠如亘古寒冰,无喜无悲,无嗔无怒。
她是天地初开便诞生的上古神魔道体,修最纯粹的无情大道。
万年修行,斩断情爱、割舍牵绊、泯灭私欲,心无波澜,道无破绽。
可正是这份天生凌驾诸天的无上本源,成了仙界诸仙的眼中钉、肉中刺。
“神魔一体,悖逆天道!今日必镇杀,以稳诸天秩序!”
“留她一日,诸天仙庭永无宁日!”
漫天法器轰鸣,亿万法则锁死四方,无数仙尊倾尽毕生修为,布下绝杀九天的诛神大阵,层层叠叠朝中心那道纤细的身影碾压而去。
沧璃眸光微抬,眼底无半分波澜。
无情道者,从无惧围剿,亦不恨世人偏颇。
她只是抬手轻覆,平平淡淡一式,便震碎万千仙法、崩裂半数仙兵。
可仙庭蓄谋亿万年,早有绝杀后手。
一柄贯穿时空的寂灭仙剑,借众生天道之力,偷袭穿透她的神魔灵核,硬生生撕裂她本源根基。
剧痛蔓延神魂,却没能让她淡漠的眉眼掀起半分涟漪。
唯有时空乱流疯狂翻涌,破碎的混沌大口吞噬而来。
沧璃身形一沉,被强行扯入无人掌控的位面裂隙,彻底脱离九天仙界。
天旋地转,法则颠倒。
再次睁眼时,刺骨阴冷的雨夜晚风拂面而来。
喧嚣的仙战、崩碎的星河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朦胧潮湿的雾都夜色,绵延错落的欧式宅邸,老式煤气路灯在雨幕里晕开昏黄微弱的光,空气中混杂着雨水、煤烟与贵族庄园独有的清冷气息。
这里,是十九世纪,维多利亚王朝的伦敦。
沧璃缓步站起,周身紊乱的神魔之力缓缓收敛入体。
灵核受损,修为折损大半,可即便如此,这个低魔凡俗世界,依旧没有任何存在,能伤她分毫。
她垂眸看着掌心流转的淡淡紫金神纹,心绪无波。
无情道修行,本就随遇而安。
坠落异世,便暂且栖身,养伤调息,待本源恢复,再寻归墟之路便可。
凡尘俗世的兴衰纷争、爱恨纠葛,从来不在她的考量之中。
雨丝淅淅沥沥,冲刷着空旷的街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稳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一辆装饰精致华贵的黑色贵族马车,冒着夜雨缓缓驶来。
马车做工考究,纹章精致,是伦敦顶级贵族世家的制式。
沧璃淡漠抬眸,视线穿透雨帘,落入车厢之内。
车中端坐一对容貌雅致温柔的贵族夫妇,气质端庄雍容,眉眼温和。
在他们身侧,依偎着两个年岁相仿、容貌一模一样的年幼孩童。
不过四五岁的模样,柔软的灰蓝色短发,澄澈干净的蓝眸,稚嫩清秀的眉眼,尚且未染半分世间黑暗、苦难与阴翳。
沧璃淡漠的眸光,微微凝滞一瞬。
凡多姆海威伯爵、夫人。
凡多姆海威双生子——夏尔,与他的兄长。
她虽坠落异世,神魂记忆未损,跨越位面的命运轨迹,她一眼便可洞穿大半。
此刻的凡多姆海威家,繁华安稳,阖家圆满。
尚未有火海屠门,尚未有家破人亡,尚未有献祭折磨,尚未有恶魔契约。
是一切悲剧,尚未落笔的初始之时。
可平静的表象之下,汹涌的黑暗早已悄然蛰伏。
沧璃眸光穿透地底、穿透宅邸阴影、穿透遥远的皇宫深宫。
她清晰看见——
伦敦暗处的异端黑弥撒教会,已然收到隐秘指令,咒阵成型,献祭仪式蓄势待发。
至高无上的维多利亚女王,猜忌暗生,阴谋暗藏,早已将功高震主的凡多姆海威家族,划入了必须拔除的棋子之列。
覆灭的命运,早已悬在这阖家安稳的头顶,只待一个雨夜,轰然落下。
依照此方世界既定的宿命轨迹,不久之后,宅邸大火,双亲惨死,双生子分离,夏尔受尽折辱,烙下印记,与深渊恶魔缔结永生契约,背负血海深仇,坠入无尽黑暗。
沧璃本心,本欲冷眼旁观。
无情道,不沾因果,不渡凡人,不扰天命。
可看着车厢里那双干净澄澈、毫无防备的孩童眼眸,看着一对温和无辜的夫妇,看着本该安然长大的稚子,她冰封万年的心湖,终究微动分毫。
无谓善恶,无谓慈悲,只是不喜这般无辜之人,沦为权术与黑暗的牺牲品。
下一瞬,雨幕骤然静止。
漫天飘摇的雨丝悬停半空,世间所有声响尽数消弭。
沧璃脚步轻抬,一瞬跨越数十米雨夜街道,静静伫立在贵族马车前方。
前方骤现的清冷身影,让车夫骤然惊喝:“什么人!竟敢阻拦凡多姆海威伯爵的马车!速速让开!”
马车护卫瞬间拔刀警戒,神色凌厉。
车厢内,凡多姆海威伯爵神色一凝,掀开马车帘,温和的眉眼带着贵族的审慎与警惕。
凡多姆海威夫人连忙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轻声安抚。
年幼的夏尔懵懂抬头,透过雨帘,看向前方那道黑衣少女的身影。
她站在静止的风雨之中,周身似有无形的威压,清冷、疏离、遥远,仿佛不属于这片世间。
“你是谁?”凡多姆海威伯爵沉声开口,语气克制而郑重。
沧璃眸光平静扫过阖家三人,声音清冷淡漠,不含半分情绪:
“你们大祸临头,命悬一线。”
话音未落,地底骤然翻涌出浓稠漆黑的污秽瘴气,带着腐臭、诅咒与献祭的阴邪气息,疯狂席卷整条街道。
无数扭曲的黑影从地底裂隙爬出,尖啸刺耳,直奔马车噬杀而来!
是黑弥撒的咒灵!
埋伏已久的献祭诅咒,此刻骤然爆发!
护卫的刀剑劈砍上去,瞬间被瘴气腐蚀成飞灰,人还未惊呼出声,便被黑影吞噬殆尽。
车夫惊骇失声,伯爵脸色惨白,夫人死死抱紧怀中幼子,眼底盛满惊恐与绝望。
宿命的灾祸,如期而至。
眼看咒灵即将扑入车厢,吞噬阖家性命——
沧璃抬眸,指尖轻抬。
无咒语,无结印,无轰鸣。
一缕极淡的紫金神魔微光流转指尖,轻轻洒落。
漫天肆虐的污秽瘴气、噬人咒灵、地底诅咒阵纹,瞬息之间,尽数湮灭、归零、荡然无存。
狂暴的阴风骤停,漆黑的阴霾散尽,漫天雨丝重新缓缓飘落。
短短一瞬,足以覆灭凡多姆海威全家的致命灾厄,被她抬手轻易抹平。
整条街道,重归静谧雨夜。
凡多姆海威一家彻底僵在原地,满眼震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沧璃神色依旧淡漠,无半分矜功,无半分波澜。
“幕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她淡淡开口,“王权猜忌,黑暗窥伺,你们留在此地,终难逃一死。”
伯爵嗓音发颤:“您……您究竟是何人?女王……当真对我凡多姆海威家动手?”
沧璃不答,只述事实:
“我可保你们夫妇、长子安然无恙,远离这片宿命漩涡,此生安稳无忧。”
凡多姆海威夫人眼眶泛红,恳切哀求:“求求您!救救我们,救救孩子!”
沧璃垂眸,目光落在年幼的夏尔身上。
唯独这个孩子,命运轨迹早已被深渊锁定,宿命根深蒂固,不可逆、不可脱。
就在方才咒灵暴乱的间隙,一丝源自深渊的黑暗诅咒,已然趁隙落在年幼夏尔的小臂之上。
一道暗沉诡秘的恶魔刻印,悄然浮现,浅浅扎根皮肉。
她能保其身、护其命,却无法彻底斩断他与恶魔、与黑暗、与复仇宿命的羁绊。
这是此方世界的主线天道,任何人不可彻底篡改。
“他需留下。”沧璃语气平静无波,“这是他的命。”
夏尔似懂非懂,却依旧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着身前清冷强大的少女,小声开口:“姐姐……我会没事吗?”
沧璃垂眸看向他澄澈的双眼,万年冰封的心,微动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在,你便不死。”
一字落定,轻如烟雨,重如山海。
而后,她抬手划开一道安稳的空间裂隙,裂隙之后,是远离英伦、远离权谋、远离黑暗、无人能寻的世外安隅。
“走吧。”她看向怔然的夫妇,“从此隐姓埋名,安稳度日,永不归京。”
凡多姆海威伯爵深深叩首致谢,带着颤抖的妻子、尚且懵懂的长子,毅然踏入空间裂隙之中。
光影一闪,裂隙闭合。
凡多姆海威夫妇与双胞胎兄长,彻底脱离了这片黑暗宿命的牢笼。
雨夜街头,最终只剩下沧璃,与尚且年幼、手臂覆着淡淡恶魔刻印的夏尔。
远处,巍峨华丽的凡多姆海威宅邸灯火依旧明亮。
宅邸窗边,一道身姿优雅的黑衣执事静静伫立,猩红眼眸穿透层层雨雾,精准落在街道两道渺小的身影之上。
塞巴斯蒂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玩味的笑意,低声轻喃:
“真是有趣的夜晚……”
“意外的客人,有趣的灵魂,还有一枚提前落印的小棋子。”
雾都长夜,宿命未改,剧情依旧。
唯独一位万年神魔,驻足此间。
无情道始,凡尘缘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