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城

山神庙内，血腥气与尘霉味混杂，令人作呕。

篝火依旧噼啪燃烧，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将满地狼藉与痛苦蜷缩的黑影映照得如同修罗场。

徐凤年站在原地，青衫依旧洁净，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指，只是拂去了袖口的一点微尘。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唯一站立着的高瘦杀手首领，等待着答案。

温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握着木剑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看看徐凤年，又看看满地失去战斗力的杀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徐兄弟……到底是人是仙？

老黄慢悠悠地走到一个还在呻吟的杀手身边，蹲下身，在他怀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上面阴刻着一个扭曲的鬼影图案，下方有两个古篆小字——“影煞”。

“啧，还真是影煞的人。”老黄将铁牌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丢开，又走向另一个杀手。

那高瘦杀手首领看着老黄的动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了一座万仞冰山！这主仆二人，实力深不可测，来历更是恐怖，竟能一口道出赵勾和蛛网！

“我……我说……”沙哑干涩的声音从黑布后传出，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是……是‘青蛇帮’……是他们的帮主，冯毒蛇，出的钱……”

“青蛇帮？”徐凤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一个地方上的帮派，如何能请动“影煞”这种级别的杀手组织？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要他们三人的命。为了那区区五十两银子？这说不通。

“理由。”徐凤年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高瘦杀手不敢隐瞒，连忙道：“冯毒蛇说……说你们身上有重宝，随手就能拿出五十两银子替人还债，行囊里必然还有更多……而且，而且他怀疑你们是……是北凉那边过来的细作……”

“细作？”徐凤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这个借口，倒是有点意思。是那冯毒蛇自己臆测，还是有人借他之口，故意引导？

“他还说了什么？”

“没……没了！他就说，拿下你们，财物归我们影煞，他只要……只要确认你们的身份……”高瘦杀手声音发颤，“好汉……不，前辈！饶命！我们只是拿钱办事，不知前辈神威……”

徐凤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老黄。

老黄已经将其余几个杀手身上的铁牌都搜了出来，摊在手里，摇了摇头：“少爷，都是小喽啰，问不出更多了。这‘影煞’接活，向来是单线联系，他们只认钱和目标的画像。”

徐凤年微微颔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幕后之人行事颇为谨慎，用了“青蛇帮”这块挡箭牌，就算影煞失手，线索到了冯毒蛇那里，恐怕也断了。

他走到那高瘦杀手面前。

杀手首领吓得浑身一抖，几乎要跪下去。

徐凤年并指如剑，并未触及他的身体，只是隔空在他胸前膻中穴、丹田气海等处虚点数下。

高瘦杀手只觉得数道冰冷的气流瞬间钻入体内，原本流畅的内息瞬间凝滞，如同被冻住了一般，一身苦修多年的功力，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绝望。废了！他苦修二十多年的修为，就这么没了！

“滚。”徐凤年吐出一个字。

高瘦杀手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也顾不上一地的手下，踉踉跄跄地冲入庙外的雨幕中，瞬间消失不见。那些受伤的杀手，见状也强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起来，相互搀扶着，狼狈逃窜。

片刻之间，庙内便只剩下徐凤年三人和一地狼藉。

温华直到此刻，才仿佛魂魄归位，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徐凤年身边，心有余悸地看着庙门方向：“徐……徐兄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他们会不会……”

“无妨。”徐凤年打断他，“几条杂鱼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温华依旧紧握的木剑上，淡淡道：“怕了？”

温华一愣，随即挺起胸膛，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却强自镇定道：“不……不怕！有什么好怕的！我温华将来是要成为剑神的人，岂会怕这几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只是他微微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徐凤年没有点破，转身走向篝火旁：“休息吧，天亮出发。”

老黄已经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和碎刃，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温华看着徐凤年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木剑，回想起刚才那生死一线间，徐凤年那轻描淡写却石破天惊的一指，以及将自己拉到身后保护的动作，心中五味杂陈。感激、崇拜、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向往。

他默默坐回火堆旁，抱着木剑，不再说话，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坚定。

这一夜，再无风波。

翌日清晨，雨势渐歇，天空虽依旧阴沉，但总算不再滴水。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山神庙内的血腥气也淡去了不少。

徐凤年三人收拾行装，再次上路。瘦马精神似乎好了些，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

温华跟在后面，显得有些沉默，不像昨日那般叽叽喳喳。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徐凤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徐凤年头也不回地道。

温华吓了一跳，连忙道：“没……没什么。就是……徐兄弟，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还去南边吗？”

“先去扶风城。”徐凤年淡淡道。

“扶风城？”温华一愣，“还回去？那青蛇帮……”

“就是去找青蛇帮。”徐凤年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温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徐兄弟决定的事，他改变不了。而且，想起昨晚的惊魂一刻，他对那青蛇帮也是恨得牙痒痒。

老黄牵着马，嘿嘿一笑：“温小子，怕了？”

“谁怕了！”温华像是被踩了尾巴，“我温华顶天立地，会怕他一个冯毒蛇？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话虽如此，他握着木剑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三人沿着泥泞的官道，再次向扶风城方向行去。因为下过雨，路上行人稀少，显得格外冷清。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一条是他们来时的路，通往扶风城；另一条则通向一片茂密的丘陵地带。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通往扶风城的官道时，一阵隐隐的哭喊和斥骂声，从那条岔路深处的丘陵方向传来。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女子凄厉的哭求和男子粗鲁的呵斥。

温华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侧耳倾听，眉头皱了起来。

徐凤年仿佛没有听见，继续前行。

老黄则是瞥了那边一眼，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世道，不太平啊。”

哭喊声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鞭子抽打的声音和得意的狂笑。

温华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看徐凤年毫无反应继续前行的背影，又看看声音传来的方向，脚下如同生了根，再也迈不动步子。

“徐……徐兄弟……”他声音干涩地开口。

徐凤年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怎么？”

“那边……好像有人……”温华指着岔路方向，脸上露出挣扎之色，“在欺负人……”

“所以？”徐凤年问道。

“我们……不去看看吗？”温华鼓起勇气道。

徐凤年看着他，目光深邃：“江湖路远，不平事太多，你管得过来吗？”

温华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徐凤年继续道：“昨日酒肆，我替你解围，是因你虽落魄，却未失骨气，护着那柄木剑。昨夜杀手，我出手，是因他们威胁到了我们。今日这事，与你我何干？”

他的话语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像一盆冷水浇在温华头上。

温华的脸涨红了，他握紧了木剑，大声道：“可是……可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是江湖道义吗？我温华虽然武功低微，但……但不能见死不救！”

“拔刀相助？”徐凤年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木剑，“你拔得出什么？”

温华如同被一记重锤击中，脸色瞬间苍白。是啊，他拔得出什么？一柄可笑的木剑？连昨晚的杀手都对付不了，他凭什么去“拔刀相助”？

老黄在一旁叹了口气，没说话。

岔路那边的哭喊声更加凄厉，还夹杂着衣物被撕裂的声音。

温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木剑，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徐兄弟说得对，他太弱了，弱得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什么去管别人的闲事？跟着徐兄弟，或许能安稳一些，能吃饱饭，能活下去……

但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却有一种决绝的光芒在燃烧。

“徐兄弟，老黄叔！”他对着徐凤年和老黄，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和……和收留之情！”

说完，他竟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握着那柄粗糙的木剑，朝着那条传来哭喊声的岔路，发足狂奔而去！

他的背影，在泥泞的道路上，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可笑，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老黄看着温华消失在岔路尽头的背影，咂了咂嘴：“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

徐凤年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温华离去的方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仿佛有星辰起落，宇宙生灭。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前世的温华，可以为了一个承诺，自折木剑，退出江湖。

这一世的温华，能否为了心中那份尚未被磨灭的赤诚与侠义，直面强敌，哪怕明知是死路？

这，才是对温华本性，真正的考验。

“少爷，咱……”老黄看向徐凤年。

徐凤年缓缓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跟上去看看。”

“好嘞！”老黄咧嘴一笑，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踏上了那条通往丘陵的岔路。

岔路蜿蜒，通向一片地势起伏的丘陵。这里林木茂密，怪石嶙峋，极为僻静。

温华一路狂奔，心脏如同擂鼓。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然真的就这么冲了过来。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但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女子凄厉的哭喊，以及徐凤年那句“与你我何干”的冰冷话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