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她说。
两个人沉默地对峙着。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彼此的气息搅在一起。薇尔莉特的影子在脚下不安分地扭动,像一条被拉直了又弹回的蛇。布莱克看见了那个影子,眼神终于起了一点变化。
“薇尔莉特。”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低得近乎叹息,“你果然没死。”
“哈哈。”薇尔莉特笑了一声,做作地拍了拍胸口,“原来光明守护者还记得我。好荣幸。不过——”她向前倾了倾身,故意让声音变得又软又恶劣,“那个叫薇尔莉特的小乞丐,早死在怀特星的雪地里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欧比组织的影织。别叫错哦,小黑炭。”
那个昵称从她嘴里蹦出来时,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布莱克的瞳孔微微震动。
“你承认了。”他说。
“承认什么?”她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又浮上来,像戴惯了的半张面具,“我只是知道你在找那个女孩,所以故意用这双眼睛来逗逗你。没想到光明守护者这么好骗。你不会真把我当成她了吧?”
“你刚才叫我小黑炭。”
“那是随口说的。我嘴贱,见谁都能起外号。”她朝他挥挥手,像在驱散什么过于浓烈的情绪,“你小时候很黑吗?我只是随便猜的。别太入戏啊,守护者大人。”
布莱克没有被她带偏。他忽然抬手,指向她胸口的位置:“你怀里有东西。”
薇尔莉特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女孩子怀里有什么了?下流。”
“是一块金属。”他平静地说,目光始终锁着她,“蓝色的。五角星。对不对?”
她没说话。手指不自觉地往胸口按了按,又迅速放下。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她自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十七遍。她可以编一千个谎言,但身体比嘴巴诚实。
“你一直带着它。”布莱克的声音里有种很淡很轻的裂痕,像冰面从最薄的地方开始碎,“你走之后,我托人把它从矿区换到赛尔号旧档案库。我以为你会去那里……我以为你会用它找我。”
“找你?”她像被踩中尾巴,声音一下尖了起来,连右颊的纹章都亮了几分,“你少自作多情了。这块破铁是迪恩给我的。跟你有半毛钱关系?还赛尔号旧档案库,编,接着编。”
“薇尔莉特。”他又叫了她的名字。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有了重量,像把什么压了很多年的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提起来,提到嗓子眼,“我找了你十七年。”
山脊上的风忽然大得不像话。远处的光纹晶石塔尖在夜色中爆发出一阵明亮的光,又渐渐暗下去。那光从他们身上滚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重重地拍在地上,像要把某些藏不住的东西从人的轮廓里挤出来。
薇尔莉特站在风里,觉得胸口那枚徽章像一块被重新点燃的炭。她咬着牙,把发颤的手指拢进斗篷中。她才不要输。她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时候把对方一起拖进她的漩涡里。
“那又怎么样?”她的声音轻得发飘,像被风吹散前最后一缕烟,“你找的那个女孩,会骗人,会杀人,会半夜溜进别人镇子里把他们的守护者当众捅死。她会因为无聊把矿站炸了,因为心情不好把一个星球的情报卖给星际海盗。你找她做什么?带回去净化吗?”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眼里那点仅有的光都碎了。
“布莱克,别天真了。那个会跟你换面包、会抢你石头的薇尔莉特,已经变成我了。一个纯粹的、以伤害别人为乐的怪物。你大可以现在拔剑杀了我,替你那些光明里的朋友除害。否则,你以后会后悔。”
布莱克朝她走了一步。
不是进攻,只是走近。像一个人走近另一团黑暗,想把里面藏着的东西看清楚。风把他的黑发向后吹开,露出那双从不躲闪的眼睛。
“你不是怪物。”他说。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没有走。”
薇尔莉特猛地退了一大步,像被这四个字烫了一下。
“我没有走,是因为我想看你的表情!看你这个光明守护者见到故人之后,会不会像那些蠢货一样被我耍得团团转!”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懂不懂什么叫娱乐?我大老远跑到这个亮得让人想吐的地方,就是为了找乐子!”
布莱克没有吼回来。他永远都不会吼。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像藏满旧雪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一条从少年时代延伸过来的路,没有尽头,也没有岔口。
“那你现在看到我的表情了。”他说,“你开心吗?”
薇尔莉特脸上的所有伪装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切下。
她不想承认,自己最怕的,就是他这种认真。不和她斗,不恨她,不逃,也不把她当敌人。那种认真,比怀特星的雪还要冷,比圣殿的光还要烫。像他当年说“需要光就去找你”时一样,让她胸口那个早就死去的地方,突然之间活了过来,痛得发疯。
“我不开心。”她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现在只想把你从这儿踹下去。”
“你可以试试。”布莱克说。
她偏过头,看见他微微弯了弯嘴角。极淡,像云层后一颗星的轮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