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舟辞别京口镇江,重新驶入运河水道,一路向着毗陵常州缓缓前行。
方才镇江的风光,是大江横亘、青山壁立的雄浑开阔,江风浩荡,水势苍茫,带着独属于长江渡口的磅礴气韵。可自离开长江水域,重回内河运河之后,周遭的景致又慢慢悄然转变。江水的浩荡声势渐渐褪去,河道重新变得曲折温婉,两岸不再是陡峭临江的山石,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平畴沃野,成片桑林、茶园错落铺展在原野之上,溪涧纵横,小桥隐于林木之间,又是另一派江南烟雨田园的模样。
船行在平缓的运河之上,水波轻柔,橹声悠然,御舟不疾不徐地向前漂行。春日天光温润,薄薄一层轻烟笼罩远处村落,远远望去,屋舍炊烟袅袅,桑林一片新绿,层层叠叠的草木在春风里舒展枝叶,满眼皆是柔和鲜活的绿意。
萧云大半时间都倚在船舷边,目光一刻不停地流连于两岸徐徐后退的风光。
自南巡启程,一路风物不断变换,从京城宫墙到扬州市井,再到镇江的大江雄山,如今转入毗陵地界,山水又添新意。她总觉得江南大地仿佛藏着无数副模样,每走一段水路,打开的便是一幅全新的画卷,永远不会让人觉得乏味。
弘历大多时候都陪在她身侧,或是静静立在她身后,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护着她倚靠船栏;或是搬来软垫,拉着她并肩坐在舱外的木榻上,一同吹着春风闲话。他很少主动打断她的兴致,多半时候就安静听着她看见新鲜景物时惊喜的低语,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你看这里,好多桑树。”萧云抬手指向岸边大片连片的桑林,声音轻快,“一丛一丛长得密密的,叶子绿油油的,想必当地人家,多是养蚕缫丝的吧?”
弘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缓缓点头,语声平和:“毗陵自古便是丝帛之乡,民间百姓多以养蚕织布为生。此地水土温润,极适合桑树生长,产出的蚕丝细软,织出来的丝绸,也是江南一绝。”
萧云听得好奇,眨了眨眼:“原来丝绸是这么来的,从前只在宫里见过各式各样的锦缎衣裳,却从来没有见过大片桑林。若是有空,我们能不能上岸看看,瞧瞧当地人养蚕是什么样子?”
“自然可以。”弘历毫不犹豫应下,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等船停靠常州码头,我们依旧换上便服,上岸闲游。想看看桑田也好,逛逛市井街巷也罢,全都随你的心意。”
只要她心生好奇,愿意多看一眼人间烟火,他便愿意陪着她停下脚步,细细探访。这趟南巡本就不为公务赶路,山河风月,人间百态,只要是她想看的,他都会一一陪她经历。
御舟一路前行,两岸不时可见小巧石拱桥横跨溪流,流水绕着村落缓缓流淌,田埂上偶有农人扛着农具缓步走过,还有孩童追着粉蝶在田边奔跑嬉闹,笑语隔着一段距离随风隐约传来。这般鲜活质朴的田园光景,是深宫高墙之内永远寻不到的人间烟火。
萧云望着田埂上奔跑的孩童,嘴角不自觉漾起浅浅笑意:“乡下的孩子真好,天地广阔,可以自由自在跑跳,不像宫里的孩童,一举一动都有无数规矩管束,连玩耍都要步步谨慎。”
弘历轻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世间各有得失。乡野孩童得自在,却也要辛苦劳作;深宫之人享荣华,却终身困于礼制。各有各的欢喜,也各有各的难处。好在如今,你不必困在任何一端,想去山野便看田园,想入市井便逛街巷,我陪着你。”
萧云转头看向他,眉眼弯弯,往他身侧轻轻靠了靠。
有他这句话,无论走到江南何处,心底都是安稳踏实的。
船行一日,待到午后日光稍稍柔和,御舟缓缓靠近常州码头。
这里的码头不比镇江渡口那般宏大壮阔,小巧安静,沿岸栽满桃树与海棠,繁花满枝,落英随风飘落在青石路面与河面之上。地方官吏早已得到讯息,却遵照吩咐,不摆仪仗,不聚众迎候,只远远待命,绝不贸然上前惊扰二人出游。
四大才子、两大美女先行登岸,四散开来,悄悄探查周遭环境,布下护卫,把这片码头附近的区域守得稳妥周全,又刻意保持距离,不闯入二人独处的空间。
弘历牵着萧云的手,缓步踏上常州岸边的青石路。二人依旧一身素净便衫,没有华贵饰物,混在踏青百姓之间,只如同一对远道出游的寻常夫妻。
一踏上岸,温润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空气中混着泥土、落花与桑树叶独有的清浅气息,和镇江凛冽的江风全然不同,这里的风绵软温润,轻轻拂在脸颊,像一层薄纱。
“这里的风好软。”萧云深吸一口气,舒展眉眼,“镇江是大江的风,开阔有力;扬州是街巷的风,带着点心花香;常州的风,裹着草木田园的气息,每一处都不一样。”
“江南水土细微之别,便造就风物万千。”弘历边走边轻声说着,“常州不似扬州繁华喧闹,也没有镇江江山雄峙,它胜在溪田交错,草木丰茂,处处藏着安静的生机。”
二人沿着河岸慢慢漫步,不设目的地,随性而行。
岸边溪流蜿蜒,溪水清澈见底,水底卵石隐约可见,几尾小鱼自在穿梭。溪边长满青青野草,各色野花星星点点点缀其间,紫的、白的、浅黄的,没有人工刻意栽种修剪,自在肆意地生长。
往前走不远,便是一片大片桑林,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在春风里轻轻晃动,沙沙作响。林间小径曲折,偶尔有本地妇人提着竹篮走入桑林采摘桑叶,动作轻柔娴熟。
萧云拉着弘历,放轻脚步走到桑林边缘,远远看着采桑的妇人,满眼新奇。
“原来采桑叶是这样的。”她小声说道,生怕惊扰了林中劳作的人,“一片一片摘下来,回去喂蚕宝宝,最后就能吐出蚕丝,织成好看的布匹。想来每一匹绸缎,都藏着不少辛苦。”
“世间好物,从来都来之不易。”弘历低声应着,目光落在她认真好奇的侧脸上,心底满是柔软。
她身居高位,却从来不会轻视民间百姓的辛劳,看见人间百态,总能生出体恤之心。这份纯粹善良,是他最为珍视的本心。
二人静静站在桑林外看了片刻,不愿打扰劳作之人,便转身沿着溪岸继续闲游。
沿路可见不少本地百姓趁着春日晴好,出门踏青。有老相携手缓步闲谈,有年轻女子结伴赏花,人人神色悠然,一派太平祥和。行人见他们二人气质出众,眉目温柔,也只是淡淡一瞥,并不上前搭话,一派自在松弛。
转过一道溪湾,眼前出现一片海棠林,满树繁花如云似霞,层层叠叠,花瓣轻盈,风一吹,大片花瓣簌簌飘落,漫天飞花,落在溪面上,随着溪水缓缓漂流。
萧云眼前一亮,快步走到花林之下,抬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花香。她抬眸望向满树繁花,眉眼明媚:“这里的海棠开得真好,漫天落花飘在水上,像一条花做的小河。”
弘历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漫天飞花里的她,唇角噙着温柔笑意:“喜欢,便在这里多站一会儿。”
二人立于海棠花下,春风拂过,落英纷飞,花瓣偶尔落在二人肩头、发间。弘历抬手,轻轻拈去落在她发间的一片海棠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动作温柔缱绻。
萧云微微仰头望着他,眼底漾着浅浅笑意:“一路走过来,处处都是惊喜。扬州的夜市,镇江的大江,现在常州的桑林海棠,这趟南巡,真是太值得了。”
“只要你欢喜,便值得。”弘历低声回应。
他陪着她一路游历,看遍江南形形色色的风光,旁人看见的是帝王巡幸江南,体察风土。可于他而言,所有行程的初衷,只是想让他的云儿挣脱深宫束缚,尽情看看这个广阔鲜活的世间。
心底深处,他依旧默默记着那桩生辰的谋划。
一路南下,他持续留意各处河湾、场地,细细考量。常州风光清幽,田园气息浓厚,可终究少了姑苏水乡独有的温婉雅致。他心中那一场独属于二人的惊喜,依旧要留到苏州。
戏本还在他闲暇之时一点点打磨撰写,那些沿途收集压好的春花标本,一笔一笔绘下的舆图手札,还有他暗中悄悄练习,打算亲手为她烹制的一碗长寿面,一桩桩,一件件,都在静静筹备。
这份心思藏得极深,面上没有半分流露。眼前此刻,他只愿放下所有思虑,好好陪着身侧之人,沉浸在毗陵春日的溪岸芳景之中。
二人在海棠林畔停留许久,闲谈赏景,看落花随溪水远去。
日头慢慢向西偏移,暖金色的日光穿过花枝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林间风声轻柔,溪水潺潺流淌,四下安静,只有彼此轻声说话的声音。
萧云逛了大半日,脚步微微有些倦意,不自觉往弘历身上靠了靠。
弘历察觉到她的疲惫,伸手稳稳揽住她,柔声说道:“累了?我们慢慢往码头回去,回船上歇息。”
“一点点。”萧云轻轻点头,眼底依旧带着未尽的欢喜,“常州真美,安静又清新,只是时间过得太快了。”
“山水常在,来日若想再来,我们还可以故地重游。”弘历牵住她的手,掌心相扣,缓缓转身,沿着来时溪岸,缓步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沿途依旧是溪田桑林,芳草落花,春日风光绵延不绝。
辞别毗陵烟树,御舟休整之后,下一程便会继续向南,途经无锡,一路奔赴姑苏。
江南的春光还未落幕,前路还有更多水乡景致在静静等候。而他藏在心底的温柔期许,也随着一路春风,一步步向着圆满靠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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