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钟鼓之声由远及近,沉沉漫过紫禁城重重飞檐,待那声响渐渐消散,养心殿内便褪去了方才晨起打理的几分忙乱,重新归于一派安闲。
殿角鎏金铜炉缓缓燃着淡淡的龙涎香,烟气袅袅悠悠,缠绕在梁柱之间。暖融融的日光穿过菱花窗格,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金砖地面,也落在案头那几样昨夜留存下来的物件上——那卷写满过往点滴的忆旧笺、那一幅灯下绘就的肖像,还有那方刻着私语的紫檀书镇,安安静静陈列原处,处处都留着昨夜生辰良夜的痕迹。
大清朝祖制森严,养心殿乃是帝王专属的寝居理政之地。历朝旧例,即便是位份尊荣的皇后,也从没有长久留居养心殿的道理。皇后居坤宁宫,各宫妃嫔各有归属的殿宇,纵使帝王临幸,也只是短暂侍寝,事毕之后依旧要返回自己的宫院,至多是寥寥几日短时留宿,绝无日日在此起居、把这里当做长久家宅的先例。
朝野内外、后宫众人人人心知肚明,皇上降下明旨,将华贵无比的永寿宫赏赐给萧云,作为宸皇贵妃名分对应的正式居所。永寿宫殿宇阔大,器物陈设皆是上等,是礼制给她的体面,是摆给满朝文武、天下人看的荣光。
可所有人也都看得明白,那座永寿宫,萧云几乎不曾踏足长住。真正朝夕起居、日夜相守的地方,依旧是这一座本只属于帝王的养心殿。
连中宫皇后都得不到的待遇,如今尽数落在萧云身上。单单这一桩,便足以窥见弘历给予萧云的那份独一无二、逾越祖规的特殊恩宠。宫里不少老人看在眼里,私下暗自感慨,从古至今,这般情形实在罕见。
自南阳一别之后,往日世人口中那位风流多情的帝王已然彻底变了模样。东西六宫一座座院落仍旧安立,后宫妃嫔的名册照旧存档在册,可弘历再也不曾踏入任何一处妃嫔的宫院,更不会传召任何人前来侍寝。万千粉黛,于他而言不过是深宫之中形同虚设的摆设。朝堂之上他要尽君主的责任,处理万千奏折,应对百官朝会,可只要卸下帝王的重重外壳,他心里装着、念着、想要朝夕相伴的,自始至终,便只有萧云一人。
萧云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身上裹着一身松松软软的月白寝衣,乌黑的长发大半散落在肩头,没有梳起繁复的旗头,少了宸皇贵妃对外的端庄威仪,只剩下寻常女子的慵懒柔和。昨夜缠绵过后身体还带着淡淡的酸软,她倚靠着铺着软垫的引枕,目光缓缓扫过周遭的一几一椅。
在这养心殿之内,条条框框的宫规仿佛被隔在了朱门之外。在这里,弘历不必时刻做那个不苟言笑、震慑百官的大清天子,他会吃醋,会粘人,累了还会如同孩童一般撒娇。而萧云也不必时时刻刻绷紧心神,扮演万众瞩目的宸皇贵妃,她可以打趣他,可以柔声哄慰顺着他,这里完完全全就是专属于他们二人的家。
四大才子与两大美女都候在殿外廊下,没有传唤不敢轻易跨进内殿,只在外间妥帖安排各项事宜。热水、早膳点心一一备妥,静等着里面的吩咐。贴身太监小路子守在外厅,垂手立在帘幕之外,耳听内殿帝妃闲谈,恪守本分,绝不随意窥探、插话。跟随皇上多年,宫中的规矩他刻在骨子里,什么话该听,什么话该装作没有听见,心中分得清清楚楚。
萧云抬手,轻轻拢了拢散落的发丝,扬声朝外吩咐,叫人把早膳送进内殿来。
一众宫人轻手轻脚入内,将一桌精致丰盛的早膳有条不紊摆好,随即垂首退到外间,不打扰内殿的清静。
她独自用了小半份早膳,便没了太多胃口,便挪到临窗软榻之上,靠着软垫闲坐,手里随意翻看着几卷闲书,静静等候弘历下朝归来。一上午的时光缓缓流淌而过,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庭院里树叶被暖风吹得轻轻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侍卫行礼的细微声响,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弘历下朝回来了。
褪去了朝堂之上一身凛然威严,踏进养心殿大门的那一刻,他眉宇间那股震慑百官的锋芒便瞬间敛去。一跨过这道殿门,回到属于他们二人的家,他便不再仅仅是执掌万里河山的君王。
朝堂上还在恪守君臣礼法,可回了家,那些规矩便被他抛到脑后。也全然不顾身上朝服尚未尽数换下,几步便走到软榻边,坐了下来,伸手就把萧云揽进自己怀里,脑袋轻轻搁在她的肩头,满身朝堂带来的疲惫尽数倾泻出来,半点帝王架子都不见。
小路子在外间望见这一幕,连忙微微侧身,目光避开内殿,安安静静侍立。
“朝堂之上,各部官员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吵得朕头都发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不肯松开半分,“只有踏回这养心殿,看见你,我这一颗心才算落得安稳。”
萧云被他这般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微微一笑,伸出手,指尖温柔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抚,如同哄着闹了小情绪的人一般。
“方才在太和殿,还是威仪万千的皇上,怎么一回自家殿内,就这般爱撒娇了。”她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语声温柔,“朝务繁重也是无可奈何,累了便靠在我这里好好歇上片刻。”
弘历听得心中受用,可转瞬之间,心底那股熟悉的醋意又悄然翻涌上来,眉头微微蹙起。理智之上,他清清楚楚明白永琪早已放下过往,也明白萧云对永琪仅仅只是兄妹情谊,可占有欲由心而生,由不得理智全然控制。
“方才回宫路上,听侍卫闲谈,说今日永琪入宫请见愉妃,御花园远远遇上了。”
话语一说出口,那点酸酸的情绪明明白白摆在脸上。明明知道不会发生什么,可一想到还有旧识和她有着过往牵绊,这位大清醋王就免不了心里别扭。
萧云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抬着手,指尖轻轻把他皱起的眉头慢慢揉开。
“又开始胡思乱想。不过是远远见上一面,依礼各行问候罢了。”她眼波盈盈,凑近几分,软声哄他,“从前种种早就翻过去了,如今朝夕守在我身侧的人是你。连皇后都不能长住的养心殿,我日日在这里陪着你,这份心意,你还看不明白么?”
被她这般软语开导,弘历心中那股酸气消散大半,可眉宇之间,又浮起一层淡淡的愧色。他垂着眼眸,手臂环抱着她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许,语气低缓,藏着几分难言的悔意。
“有时候,朕夜里静下来,总会想起从前。”他低声缓缓开口,“尚未遇见你之前,世人皆道朕风流多情,后宫佳丽环绕,有过不少红颜知己,也落下许多所谓的风流债。那些都是属于我的过往,是没有遇见你之时,懵懂荒唐的日子。”
说到此处,他微微叹息,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
“朕常常暗自设想,倘若能够早早知晓,世间会有一个你。那些荒唐事,朕半件都不会去做。什么红颜知己,什么艳遇缱绻,朕一概都不想要。朕情愿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留给你一人。每每念及这些过往,心底总免不了有几分歉疚。”
帘外的小路子将这番话隐约听进耳中,只在心中暗自感慨,却双唇紧抿,半分声响也不敢发出。
萧云听着他这番剖白,心中了然,伸手捧住他的脸颊,让他抬眼望向自己,目光澄澈温和,没有半分芥蒂与怨怼。
“那些都是还没有我的岁月,是你的过往。我不会拿着陈年旧事同你置气,更不会揪着过往不放来追究于你。”她声音柔缓,字字真切,“那时候你还未曾与我相逢,我又怎会去怪那时候的你。人不能回头重写昨日,可我们能够好好守住往后朝夕。”
“我看重的,从来都不是你从前是什么模样,而是南阳一别之后,你为我做出的所有改变。不再踏足六宫,不再召人侍寝,把这养心殿变成我们的家,把满心偏爱尽数交付于我。这些,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说完,她眸中漾起一丝闺房打趣的狡黠,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下颌。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都是过去。若是往后你又重拾起从前那一套荒唐行事,我便当真不再理你,离开这养心殿,再也不要你。”
虽是玩笑,语气里却带着一点点认真。
弘历心中骤然一紧,连忙收紧臂膀,将她牢牢箍在怀中,神色郑重,没有半分戏谑。
“万万不可说这般话。”他垂眸深深凝视她的双眼,字字恳切,“朕此生绝不会再有那一日。过往的错,我已经悔之不及,往后余生,我的心里,只会装你一人。若是我负了你,不必你走,朕自己便无颜再留你在身旁。”
一番宽慰的话语,缓缓抚平弘历心底那一点深埋的愧悔。他怔怔望着眼前的人,心底又是动容,又是暗暗窃喜。何其有幸,他遇见的云儿,通透宽厚,不揪着旧事纠缠,懂得体谅人心。
“普天之下,多少人敬畏朕的权位,奉承朕的身份。唯独在此处,在你的跟前,朕不必端着帝王的架子,可以疲惫,可以吃醋,可以肆意流露本心,就连心底的愧疚悔憾,也敢毫无遮掩说出口。”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世人都说我从前风流多情,那都是未曾遇见你之时。自南阳一别,六宫于我不过虚设,我不再踏足后宫,不召任何人侍寝。永寿宫是做给天下看的尊荣,而养心殿,才是我们真正的家。就算是皇后,也得不到这份朝夕相守。”
萧云安安静静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间满是滚烫的暖意。
暖融融的阳光洒落下来,把二人相拥的影子印在窗纱之上。屋内缱绻温情,岁月安然。
只是谁也不曾忘记,永和宫内,愉妃派出的眼线,依旧在暗处默默留意养心殿的一切动静,一桩桩细碎见闻,正源源不断悄悄传回永和宫。一派平和之下,那一缕潜藏的暗涌,依旧未曾消散。1
不够看啊,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