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故人重逢，软语相劝

慈宁宫内，萧云离去之后，殿中便只剩下老佛爷与晴儿二人。

窗外日光融融，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暖阁，落在铺着锦绣软垫的榻边。老佛爷靠回椅背，指尖依旧缓缓捻动着佛珠，面上神色沉沉，似在反复思量方才萧云所说的一番话。

晴儿站在一旁，见她久久不语，心中明白老人家依旧存着几分疑虑，便轻声开口。

“老佛爷，方才云儿所言句句真心。在大理相伴的数月光景，我日日守在她身旁，亲眼看着她的心一点点系在皇上身上。从前和五阿哥之间，当真只是年少时的意气之交。”

老佛爷抬眼望向晴儿，目光柔和了些许。

“哀家信得过你的性情，只是当年那场风波闹得太大。小燕子性子跳脱，从前行事莽撞，哀家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全然放下心防。今日暂且不拦，已是给了皇帝面子，也给了她一次机会。往后日子长不长，还要看她日后行事如何。”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宫女轻柔的通传之声。

“回老佛爷，紫薇格格前来请安，现已到殿门外。”

老佛爷闻言，眉眼间浮起一丝暖意。紫薇自南阳归来之后，便时常入宫陪伴在慈宁宫，只是她与尔康的姻缘尚未得皇帝下旨赐婚，此事至今悬而未决。当年逃亡路上的桩桩件件，皆是紫薇亲口细细讲与她听。

“叫她进来。”

片刻之后，紫薇一身雅致素色旗装，缓步走入暖阁。身姿温婉，眉目娴静，行至榻前屈膝行礼。

“紫薇给老佛爷请安。”

“起来吧。”老佛爷抬手示意，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来得正好，方才萧云刚刚从这里离开。”

紫薇身子微微一顿，眼底顿时泛起一层波澜。

自从南阳一别，小燕子一行人远赴大理，她则随尔康回到京城。分开不过数月，平日里只能靠着晴儿从宫里捎来简短消息，知晓故人平安，始终无缘再见。方才听见“萧云”二字，心里便立刻知晓，那便是小燕子。

“小燕子……她今日入宫了？”紫薇声音之中藏着几分急切。

“嗯，方才哀家召见了她。”老佛爷淡淡开口，将方才问话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包括萧云剖白往事，坦言早已放下与永琪之间的纠葛，一心倾慕皇阿玛。

紫薇静静听着，神色慢慢安定下来，眼底浮出一抹释然。

“老佛爷，我虽不曾远赴大理，可从前在宫中相伴两年，又一同经历逃亡磨难，我最是明白她的性情。当年身处风波之内，她被眼前的情义蒙蔽，分不清心中真正所求。”

“自南阳离散，她远去大理，在那边静心度过数月，想来是已经把前尘往事都想通透了。当年她与五阿哥患难相扶，那只是危难之中彼此依靠的兄妹情分，从来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恋。如今她心系皇阿玛，我愿意相信这份真心。”

晴儿站在一侧，连忙跟着点头附和。

“紫薇说得没错，往日在大理朝夕相伴，我看得清清楚楚。云儿心心念念皆是皇上，并无半分别的念头。”

老佛爷看着眼前两个都在为萧云说话的晚辈，心中那层厚厚的坚冰，又融化了几分。

“你们二人都这般替她求情，看来哀家之前的顾虑，或许是太过深重了。只是皇家之事，不能单凭几句言语便下定论。”

紫薇微微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温柔。

“紫薇不敢强求老佛爷立刻全然接纳。只是小燕子这一生，吃了数不清的苦。她所求不多，不过是一份真心相待。皇阿玛亦是一片深情，若是强行将二人拆开，只怕皇阿玛心中郁结，于朝政亦有妨害。不如给他们一段时日，静观后事。”

老佛爷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哀家本就已经答应暂且不从中阻拦。只是哀家有一桩心愿，若是方便，我想安排一场见面。你与她许久未见，正好可以叙叙旧，也帮哀家多看一看她如今的本心。”

紫薇眼睛微微一亮，难掩心中欣喜：“若是能够再见故人，自然再好不过。”

“那便安排在明日，叫她再度入宫，来慈宁宫一趟。你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事情就此定下。不多时，紫薇又陪着老佛爷闲谈了一阵宫中琐事，方才起身告退。

当日傍晚，一道简短的口谕由慈宁宫送到城郊萧府。明日辰时，宣萧云入宫，再至慈宁宫觐见。

消息传到庭院之时，夕阳正缓缓落下，漫天晚霞染红了天边。

此刻萧府之中，已不见晴儿的身影。自昨日小燕子离开皇宫归来之后，晴儿便遵照老佛爷的意思留在宫中，陪伴左右。府里只剩萧云一人。

萧云正独自站在廊下看花，听完下人禀报，心中不由得一阵起伏。

“明日再入宫？”

“正是传旨宫女说，老佛爷要您明日进宫，听说紫薇格格也会在慈宁宫内等候。”

听见“紫薇”二字，萧云胸口猛地一颤，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的湿意。

南阳一别不过数月，姐妹二人天各一方。她去往大理，紫薇重返京城，平日里只能靠着晴儿从宫里捎来只言片语，得知彼此平安。心中日夜牵挂，却始终没有机会相见。

昨夜皇上已经悄悄出宫来过萧府，二人说了许久的心里话，待到夜色深沉，皇上才悄悄返回皇宫。今夜府中安安静静，只剩萧云一人。她独自在屋内静坐，脑海里不断回想从前与紫薇相伴的一幕幕往事，围场初见，皇宫相守，亡命天涯，最后在南阳岸边含泪分别。万千回忆涌上心头，心中既期待相见，又隐隐有些忐忑。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

萧云早早起身梳妆，依旧一身素雅衣裙，妆容清淡。用过早饭之后，便登上马车，再次向着皇宫而去。

马车驶入宫门，一路抵达慈宁宫。

刚一踏入暖阁外的回廊，一道熟悉温婉的身影便迎了上来。

紫薇站在廊下，目光直直望向走来的萧云，一瞬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从前那个风风火火、敢笑敢闹的小燕子，眉眼依旧熟悉，只是身上那股莽撞锐气，被大理数月的安静岁月磨平，添了几分沉静温柔。

萧云脚步顿住，望着眼前的紫薇，眼眶一热。

“紫薇……”

一声呼唤落下，紫薇快步上前，二人伸出手，紧紧握住彼此。

“小燕子，好久不见。”紫薇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泪光，“分开这些时日，你在外头，还好吗？”

“我很好。在大理的日子，安静自在。只是常常挂念你。”萧云轻轻笑着，指尖微微发抖。

二人并肩走到廊边的长椅上坐下，避开殿内宫女内侍，悄悄说起别后种种。

紫薇讲起回到京城之后的光景，时常入宫陪伴老佛爷，只是自己和尔康的婚事尚未得到皇阿玛赐婚，心头仍有一桩牵挂。萧云也缓缓说起大理山间的朝夕岁月，独自静坐回想过往一桩桩旧事，终于慢慢认清了自己的心。

“从前逃亡路上，危难重重，我只知道永琪处处护着我，便以为那就是男女之间的情意。”萧云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澄澈，“等到远走大理，远离京城的纷纷扰扰，静下心回头细看，才明白那不过是患难之时互相依靠的兄妹义气。如今我心中只有皇上一人。我知道前路艰难，深宫风波重重，可我愿意陪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去。”

紫薇侧头望着她，见她眼神坚定，终于彻底放下心底最后一丝担忧。

“我信你。当年那么多风雨，我们都一同熬过来了。只要你心意笃定，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今日老佛爷叫我们相见，也是想让我看一看你如今的模样。待会儿入殿回话，只管坦然便好。”

二人又絮絮说了许久贴心话，短短数月别离的思念，都在这一段闲谈之中缓缓倾泻而出。

片刻之后，有宫女出来轻声示意，老佛爷已经在殿内等候。

姐妹二人站起身，一同迈步走入慈宁暖阁。

老佛爷端坐榻上，静静地看着并肩走进来的两个人。见她们神色亲近自然，言语之间真情流露，心中又是一番思量。

紫薇上前行礼过后，便侧立在一旁，将说话的余地留给萧云。

老佛爷缓缓开口，语气较之昨日，柔和了不少。

“今日召你再来，便是让你与紫薇好好叙旧。方才在外头一番谈话，哀家远远看在眼里。你们姐妹情深，果然不假。”

萧云垂手肃立，恭敬回话：“多谢老佛爷成全，能够与故人重逢，民女心中十分感念。”

“紫薇已经把话都同哀家说了。”老佛爷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哀家愿意再多给你一段时日。只是册封一事，不可操之过急。朝堂之上耳目众多，骤然下诏，必会掀起一阵非议。皇帝要缓缓布局，你也要沉下心，守好本分。”

萧云心中一喜，屈膝行礼：“民女明白，一切听从皇上与老佛爷的安排，绝不急于一时。”

老佛爷微微颔首，挥了挥手。

“好了，你们二人若是还有体己话要说，便去侧殿闲谈，不必拘在这暖阁之中。”

“是。”

萧云与紫薇一同告退，转身去往清静的侧殿，继续诉说别后心事。

而慈宁宫内发生的这一幕，很快便有细碎消息传到了永和宫。

愉妃听完宫女的禀报，眉头皱得更紧。

“紫薇竟然也在老佛爷面前替她说话？”愉妃指尖掐着锦帕，脸色沉了几分，“如此一来，老佛爷的心，只会越发偏向她。”

她站起身，在屋中缓缓踱了两步，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若是朝中群臣再被慢慢说动，往后想要阻拦，更是难上加难。这个小燕子一日留在京城，永琪便一日不得安稳。我总得想个法子，不能任由事情这般发展下去。”

一阵阴云漫上愉妃眉间，她低声唤过身边心腹宫女，附耳轻声吩咐了几句。那宫女神色一凛，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出门外，着手安排打探之事。

深宫暗流，自此悄然涌动。

另一边，慈宁宫的侧殿之内，阳光透过花窗洒落一地温柔光影。

紫薇握着萧云的手，轻声叮嘱：“如今老佛爷虽松了口，可深宫之中人心复杂，处处都要多加小心。尤其是愉妃娘娘那边，一直记挂着五阿哥，只怕会处处留意你的一举一动。”

萧云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我心里有数。我不会主动去招惹是非，但若风波找上门来，我也不会一味退让。”

紫薇望着她眼底那份从容坚定，终于放下悬着的心，浅浅一笑。

“有这份心性便好。无论将来遇上什么难处，别忘了，还有我，还有晴儿，都会站在你这边。”

两个久别重逢的姐妹，在安静的侧殿里，彼此许诺，风雨相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