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门之外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孙婆婆醒了。
她听见隔壁石室里有人轻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两片树叶在风里擦着响。她侧耳听了片刻,辨出是姑娘和那个小道士的声音。姑娘的声音比平时软一些,那个小道士的声音倒听不出什么情绪,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件很寻常的事。
孙婆婆翻了个身,没起来。
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事比古墓里的砖缝还多。昨儿下午姑娘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姑娘看那个小道士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姑娘那双眼珠子,平时看什么都淡淡的,昨儿落在那个小道士脸上的时候,跟落了一层光似的。
孙婆婆又翻了个身,把粗布被子蒙住脑袋。
年轻人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姑娘高兴就好。
石室里,杨过和小龙女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了。
寒玉床上凉气重,杨过后半夜又醒了两次,每次都是小龙女先察觉——她连呼吸都不用听,光是空气里他气息微变的那一下,她就睁了眼。第三次醒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甬道尽头那扇细窄的天窗里漏进来一丝灰白。杨过坐起来,身上的袍子滑到腰际,露出底下少年人单薄的脊背。
小龙女看着他后背那些交错的新伤旧痕。
全真教那些年受的,前世的,这一世新添的。她看着没说话,抬手把自己那件外衫脱下来披在他肩上。衫子是白的,宽大,裹住他肩膀的时候带过来一股古墓里特有的冷香。
"穿我的。"她说,"你那个短。"
杨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灰袍子,两只手腕全露在外面。他没推辞,把小龙女的外衫裹紧了些,布料磨着他颧骨上那道结痂的口子,刺刺的痒。
"你等我回来。"
小龙女看着他,没应声。可她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快点。
杨过站起来,踩着石室地面上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往外走。经过第三道石门的时候,孙婆婆恰好从旁边的小石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她披着件打了补丁的灰袄,头发还没梳,一双老眼在昏暗里打量着他。
"小兄弟。"
杨过停住了。
孙婆婆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块干饼,用干净的粗布包着,还带着她怀里的暖意。
"垫垫肚子。"她说,"待会儿外面闹起来,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杨过看着手里那块饼,愣了一息。然后他弯了弯嘴角,把饼揣进怀里。"多谢孙婆婆。"
孙婆婆摆了摆手,转身回了石室。关上门之前,她又扔出来一句话:"别让姑娘等着。"
杨过把那句话收进了耳朵里,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石门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终南山后山的晨雾还没散尽,白蒙蒙的一片罩在松林上头,把那些树冠全抹成了模糊的淡青色。杨过站在古墓门前的石坪上,眯着眼往山下望去。
密林外的山道上,有人在往上走。
不止一个。杨过数了数影影绰绰的人形,大约五六个。为首的那个走路姿势透着股小心翼翼的精明,步子迈得不大,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上,生怕惊动了什么。杨过一眼就认出来了。
尹志平。
前世那个让他在寒玉床上整夜整夜攥拳头的名字,此刻正裹着一身蓝灰色的道袍,跟在全真教掌教的斜后方,朝古墓方向一步步挪过来。
杨过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很平静。
他以为他会怒。前世的屈辱像一根刺,扎在他和龙儿之间很多年。虽然龙儿从来不说,可他心里清楚,那颗刺是从哪来的。他无数次想过,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在尹志平靠近古墓之前就把他捏碎。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小心翼翼地拨开草叶往上走,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平静得像寒潭水。
因为他知道了。这一世,这个人连摸到石门的机会都不会有。
"来者何人?"杨过开口。
声音不大,可山间空旷,那五个字沿着密林的坡度滚下去,清楚无比地钻进那行人的耳朵里。
为首的尹志平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见石门前的石坪上站着一个少年。那少年身量不高,瘦瘦的,身上裹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白色女衫,一看就是临时披上的。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让尹志平脚底窜上来一股凉气。
那姿态不像一个少年。像一个踞在自己的山头上往下看蝼蚁的人。
"贫道全真教尹志平,"尹志平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提上去几分,"敢问小兄弟可是昨夜在我重阳宫……行凶之人?"
他犹豫了一下,把"行凶"两个字咬得不太重。毕竟赵志敬那个样子摆在那儿,若真是眼前这个少年动的手,那这小子的手段未免太邪门了些。
杨过看着尹志平,没答话。
他偏过头,朝尹志平身侧扫了一眼。全真教掌教丘处机不在。来的是一个杨过不太记得名字的中年道士,大约是三代弟子里的执事,面皮白净,眼神精明,手里捏着把拂尘,一看就是来探虚实的。
"你问他是不是行凶,"杨过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尹志平脸上,"不如先问问他,赵志敬在全真教里做过什么。"
尹志平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个中年道士眉头微皱,看了尹志平一眼。尹志平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师叔教导弟子,虽严苛了些,却也是为了……"
"严苛?"杨过打断他,语气平平,"踹断肋骨叫严苛?把人踩在泥地里叫严苛?全真教的'严苛',就是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往死里磋磨?"
尹志平的嘴唇彻底发白了。
那中年道士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尹志平,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杨过知道这种眼神——前世他在江湖上见过太多回了。这是心里起了疑的人在重新打量自己朝夕相处的人。
"这位小兄弟,"中年道士上前一步,语气比方才客气了些,"你从重阳宫跑出来,伤了赵师兄,总得给个说法。"
杨过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随手抛了过去。那玉牌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准确地落在中年道士摊开的掌心里。
道士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古墓派的信物。玉质温润,正中间刻着一朵小小的玉蜂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没有文字,可见过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终南山方圆百里,只有活死人墓里的人拿得出这个。
"你……你是古墓派的?"道士的声音变了调。
杨过没否认。
他看着那道士握着玉牌的手指微微发白,看着尹志平的脸从青转白又从白转青,看着密林外远远地还有几个全真弟子探头探脑地朝这边望。他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然后慢慢地把手背到身后。
"赵志敬的事,是我做的。"他说,"你要说法,这就是说法——他动了我的人,我废了他。一报还一报,很公平。"
道士捏着那块玉牌,沉默了很久。
终南山上的规矩他懂。古墓派和全真教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祖师爷王重阳和祖师奶奶林朝英那笔烂账,两派弟子私底下嚼舌根嚼了几十年,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古墓派的人不多,可每一代都有硬茬子。他捏着手里这块玉牌,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
尹志平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这小贼在胡说!"他声音拔高了,尾音颤了一下,"古墓派这些年从没收过男弟子,他分明是偷了信物——"
"你认识我?"
杨过转过头看他,目光平平的。
尹志平被他这一问,噎住了。
"你昨天之前见过我吗?"杨过往前走了一步,从石坪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知道我叫什么?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我拿了块玉牌,就说我是偷的。"
尹志平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汗来。
"你认识我。"杨过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会儿他已经离尹志平不到两丈了。他能看清尹志平袍角上沾着的露水,能看清他眉心那颗小痣在出汗时微微发红,"你一眼就认定我是个贼。为什么?"
为什么?
尹志平的心跳忽然乱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他看见这个少年站在石门前的那一刻,心里就涌上来一股莫名其妙的慌张。那个少年的眼神让他浑身发毛。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个少年。他不认识。可那个眼神让他的脊背本能地绷紧了,像是一只兔子在草丛里嗅到了狐狸的气味。他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想跑。
可他跑不了。
杨过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身量比他矮了一个头,可那两道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不知道……"尹志平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知道什么?"
杨过往前跟了半步。他的步子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可尹志平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杨过说,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可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他看着尹志平的瞳孔,一字一字地说:
"活死人墓方圆三里,从今天起,你不许踏进来。一脚都不行。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若迈进这片林子一次,我让你走不出终南山。你若迈进两次,我让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你若敢动里面的任何一个人一根头发,我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尹志平的腿软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软了。他见过凶神恶煞的江湖悍匪,也见过丘师伯剑下败将求饶的丑态。可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威胁,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空到让人觉得自己在他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碾碎了就碾碎了,连个响都听不着。
中年道士在旁边看了全程。
他把玉牌收进怀里,朝杨过拱了拱手。
"小兄弟,"他说,"今日之事,我回去禀明掌教再做定夺。赵师兄的伤我们会治,至于他是否真的……仗势欺人,本教也会查。"
他顿了顿,看了瘫软的尹志平一眼,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的杨过。
"至于古墓派这边,我们不会再来打扰了。告辞。"
他拽了一把尹志平的胳膊,把人半拖半拽地带下了山。尹志平脚下踉跄着,回头看了一眼。石坪上那个裹着白色女衫的少年还站在原处,晨光从松林的间隙里漏下来,将他半边身子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尹志平转过头去,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
杨过站在石坪上,看着那几道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晨风从山下灌上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那件小龙女的外衫太大了,风从领口灌进去,凉意贴着胸膛扫过。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把背挺得笔直。
直到那些人影彻底看不到了,他才慢慢转过身。
古墓的石门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一线。门缝里露着半张脸。小龙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偏着头看他。
"我说了。"杨过看着她。
"嗯。"
"短了半寸的袖子,我穿出去见人了。"
小龙女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弯很浅,浅得跟没有似的,可杨过看见了。
"进来。"她说,"饼掰开,分着吃。"
杨过走回石门里,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密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在树冠间穿过的声音,和远处重阳宫隐约的钟声,隔了半座山传过来,已经听不真切了。
孙婆婆在石室里支了张小案,案上摆着两块饼和一碗清水。杨过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往水里撒一小撮盐。
"拿盐兑水喝,"孙婆婆头也不抬,"提神的。今儿折腾了半日,你俩都没歇好。"
杨过在小案边坐下,小龙女坐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杨过掰了一块饼递给小龙女,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杨过自己也咬了一口,干饼粗硬,嚼着费腮帮子。可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透了才往下咽。
孙婆婆把兑了盐的水碗推过来,杨过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把晨起那点寒意从胃里顶了出去。
"人走了?"孙婆婆问。
"走了。"
"那个姓尹的,我看着不像好人。"
杨过咬饼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偏头看了一眼小龙女。小龙女低着头,专注地掰着手里的饼块,睫毛垂着,看不出情绪。
"以后不会来了。"杨过说。
孙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饼渣,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并肩坐着的那两个年轻人一眼。
"姑娘。"她说,"石室我给你多收拾了一间出来。你俩想分开睡还是凑合睡,自己商量。"
说完她就走了。关上门之前,杨过看见她眼角那堆褶子里头藏着一点笑。那种笑跟年轻人的笑不一样,是老的、软的、看尽了世事之后留下来的、一点点苦里渗出来的甜。
门合上了。
小龙女把手里的饼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然后她歪过头来看杨过。
"她问了。"
"问什么?"
"问你以后睡哪儿。"
杨过想了想,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在屯粮食的松鼠。小龙女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又出来了。
"寒玉床吧,"杨过咽下去之后说,"凉是凉了点,但习惯了。再说你给的那件袍子厚。"
小龙女把自己的那碗水推到他面前,看着他端起来喝了。水碗放下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行。"她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里那只陶罐前,把里面那枝野梅拿起来看了看。一夜之间又开了两朵,粉色的花瓣薄薄的,半透明,像玉雕出来的。
小龙女把梅枝转了个方向,让那几朵新开的花朝着寒玉床的方向。
终南山外的日头已经全升起来了,白晃晃的光从甬道天窗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金带。古墓深处寒潭水泠泠地响着,地下暗流把昨夜的那圈涟漪送去不知道多远的地方。
新的一天。
第四章完。
第五章 梅枝
古墓里没有日出日落。天光从甬道尽头的细窄天窗里漏进来,白的时候是白天,暗下去就是夜里了。杨过在寒玉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天窗里的光还是灰蒙蒙的,窗外密林的枝叶把光筛成细细碎碎的一层,落在地面上像洒了一把银粉。
他侧过头。
小龙女还睡着。她背对着他蜷在蒲草垫子最靠墙的一侧,白色的里衣松松散散地裹着肩,后颈处一小片皮肤露在外面,在昏光里泛着暖玉一般柔润的光泽。她的呼吸极浅,极匀,绵长得像寒潭水在地下暗涌的节奏。
杨过看了她一会儿,没吵醒她。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那件青灰色的外袍披上。袖子还是短了半寸,露出的一截手腕迎着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凉风,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搓了搓手腕,站起来往外走。
甬道里很安静。孙婆婆的鼾声从隔壁石室的门缝里漏出来,粗粗的,拖着一截长长的尾音,像老风箱拉到最后那一下。杨过经过那道门的时候,步子放轻了半拍。
他走到古墓最外头的石门内侧,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林子里有鸟叫。远山有隐约的钟声。风在门缝间穿行时发出细小的呜咽声,跟昨天没有两样。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杨过靠着石门坐下来。
石面冰凉,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把他的后背冻得发木,他没挪。他在想昨天那件事。
那个中年道士走的时候,腰间的玉牌被他带走了。杨过知道那东西会传到丘处机手里。全真掌教看见玉牌,就会明白古墓派的意思。古墓派数十年不出山,可不出山不代表没有态度。赵志敬的事,全真教若还想追究,那就是掀祖师爷王重阳的旧账。丘处机不会做这种蠢事。
所以古墓这边,暂时安稳了。
可安稳之外的疑影还在。
那个去重阳宫看过一眼的小姑娘是谁。杨过昨晚没有细想,因为那时候他整个人都被龙儿拽着走,眼睛里装不下别的。可现在静下来,他脑子里那条线越扯越长了。十四五岁。圆脸。酒窝。大眼睛。看人的时候"能看到骨头里去"。
他心里划过去几个名字。
程英。陆无双。郭芙。郭襄。
程英和陆无双的年纪对得上,可她们一个在江南一个在嘉兴,没道理独自一人跑上终南山。郭芙十四岁上下,大武小武寸步不离地跟着,上终南山不会一个人来。郭襄……这时候应该还在娘胎里。黄蓉怀郭襄是襄阳城破前后的事了,按这一世的时间线,郭襄连影儿都没有。
排除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最不像又最像的答案。
李莫愁。
杨过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赤练仙子李莫愁,古墓派的弃徒,杀人放火连眼睛都不眨。前世她追着陆展元的恨走了半辈子,最后死在烈火里,嘴里还在念着那首"问世间情为何物"。若是她重生,带着前世的执念与彻悟回来……
可杨过没见过李莫愁十四五岁的模样。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了。圆脸。酒窝。大眼睛。那会是年轻时的李莫愁?
杨过摇了摇头,把这个猜测先压下去。
没有证据的事,想多了只会让心浮起来。他和龙儿刚安稳下来,根基还没扎牢,不能自己先把日子搅乱了。
他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后背,转身往回走。
石室里,小龙女已经醒了。
她正盘膝坐在寒玉床上,掌心朝上搁在膝头,一双眼睛半阖着,像在调息。杨过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嘴角却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去哪儿了。"
"门口坐了一会儿。"杨过走到床边坐下来,盘膝对着她,"听动静。"
小龙女睁了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阖上了。
"有人来?"
"没有。"
"那不挺好。"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做声了。杨过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盘坐的轮廓,忽然觉得胸口那一点紧绷的东西松了下来。就那么一点点,像有人把他心口那根绷紧的弦轻轻拨了一下,弦颤了颤,又落回原位。
孙婆婆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两个年轻人面对面盘膝坐在寒玉床上,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谁也没看谁,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黏稠稠地缠绕着,把她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婆子都看得老脸一热。
"咳咳。"孙婆婆清了清嗓子,把托盘往小案上一搁,"吃吧,今儿煮了米粥,里头搁了几颗红枣。"
杨过先跳下床来。他走到案前,端起粥碗,先递了一碗给小龙女。小龙女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早晨翻一页书那样平常。可孙婆婆转过头去看着墙角,假装在数砖缝。
粥熬得稠,米粒都开花了,枣子的甜味全煮进了汤里。杨过喝了小半碗,胃里暖起来,手脚的凉意退了大半。
"孙婆婆,"他放下碗,"最近这几个月,有没有外人来过古墓附近?"
孙婆婆正在擦案面,听他这么问,手顿了一下。
"外人?"
"比方说,十四五岁的姑娘。圆脸,大眼睛。"
孙婆婆想了想,手里那块抹布在案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两个月前是有过一回。"她说,"那天我去后山采药,在密林外头看见一个人影。隔得远,没看清模样,只看见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裳,站在一棵老松底下。我喊了一声,那人就转身走了。"
"往哪个方向?"
"下山。"
杨过和小龙女对视了一眼。
"后来呢?"
"后来就没再见着。"孙婆婆把抹布抖了抖,搭在案沿上,"怎么,那人有问题?"
杨过没有立刻答。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空碗放回托盘里,这才慢慢开口:
"不一定。只是问一问。"
孙婆婆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端起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回过头来,脸上那些褶子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兄弟,你昨儿在门口说的话,我在里头听见了。"她说,"你说要守这座墓,是真心话?"
杨过抬头看着她。
"是。"
孙婆婆盯着他看了几息。那双老眼浑浊,可浑浊底下一层东西是清的,清得像寒潭深处不见底的那块水。
"好。"孙婆婆说,"那就好好守着。古墓派这么多年,该有个人来撑门面了。"
她走了。门合上时发出的声响沉沉的,在甬道里滚了一串回声才散尽。
石室里安静下来。
小龙女把喝空的粥碗搁下,从寒玉床边站了起来。她走到杨过身边,垂着眼,伸手把他那件青灰外袍短了半寸的袖口又卷了一道——这回卷得整整齐齐的,露出一截手腕骨。
"我跟你去。"
杨过偏头看她。
"去后山看看。那棵老松还在不在,底下有没有留下什么。"
杨过没有反对。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小龙女的手放进来,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凉凉的,稳稳的。
两个人穿过古墓甬道的时候经过那枝野梅。一夜之间又开了三朵,粉白的花瓣铺在陶罐口上,有一瓣落了,飘在罐边的石面上,像一小片薄薄的雪。
杨过弯腰把那瓣梅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递给了小龙女。
小龙女接过去,把它夹进了袖口。
石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迎面扑来,暖融融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杨过眯了眯眼,拉着小龙女的手迈过门槛。石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密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树冠层层叠叠地把天遮住大半,只有零星的日斑漏下来,在地面上印出一团团晃晃的光晕。孙婆婆说的那棵老松在密林东北角,树干虬结,根部扎进一堆碎石里,树冠比周围的树都高出一截。
杨过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可目光一直在扫。他看地面。看落叶堆上有没有脚印,看树根边的土有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看低矮的灌木枝有没有被折断的新茬。
他走到老松底下,蹲下来。
碎石堆边上有一小块泥土,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杨过用指尖拨了拨,泥土松软,底下压着半片枯叶。枯叶下面,有一个极浅的凹痕。
是膝盖跪过的印子。
杨过直起身来,目光沿着那凹痕的方向往前扫。面前的碎石堆后头,老松的树干上,在齐腰高处,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很浅,像是被指甲不经意地刮过。杨过凑近去看——划痕的走向不规则,可最底下那道收尾的地方,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是字。
"过。"
只有一个字。笔画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又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可那个"过"字的最后一笔收得稳稳的,往上勾的那一下,力道没有散。
杨过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
身后传来小龙女的脚步声。她走近了,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树干上那道划痕。过了片刻,她抬手覆在杨过的手背上,把他的手从树干上轻轻拉下来。
"谁写的?"她问。
杨过摇了摇头。
他不确定。这个字可以是很多人的笔迹。郭芙不会写这样的字,她写字一贯横平竖直,像她那个人一样端端正正的。程英写字秀气,撇捺带风。陆无双写字潦草,跟她性子一样火燎燎的。李莫愁从前在古墓学艺的时候,据说字写得极好,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
这个"过"字,写得太急了。急到看不出字迹,只能看出写的人当时心很乱。
杨过站直了,最后看了那个字一眼,然后转过身。
"回去吧。"他说。
小龙女没问他为什么不再查下去。她握着他的手,十指扣着,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密林边缘的时候,日斑落下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骨节映得分明。
走了几步,小龙女忽然开口。
"过儿。"
"嗯。"
"那个字,"她说,"笔顺是反的。"
杨过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小龙女。她正低着头看路,侧脸在日斑里明明灭灭的。她的声音平平的,可杨过听出来了,那平底下有一个极细微的、颤了一下的尾音。
"你教过我认字。"小龙女说,"第一课就是写你的名字。先写寸字旁,再写走之底。你跟我说,写走之底的时候最后那一下要往上挑,气势要在那个弯里。"
杨过记得。那是前世的事了。他教她写字的那段日子,她学什么都快,只有他的名字练了七八遍才写顺。每写一遍就把那张纸收起来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枕边。攒了厚厚一叠,后来不知收去了哪里。
"树干上那个字,"小龙女抬起眼来看他,"走之底是反着挑的。"
杨过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笔顺反了。要么是写的人不识字,照着什么样子描下来的。要么是写的人故意反着写,怕被认出来。要么——是写的人在右手受了伤的情况下,用左手写的。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午后的松林安安静静的,风从树冠间穿过,把头顶那片细碎的日斑吹得左右摇晃。
"孙婆婆说,"杨过慢慢开口,"那个人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裳。"
小龙女等着他往下说。
"古墓派的衣裳没有藕荷色。"杨过说,"全真教也没有。来的人不是这两派的。"
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扣着她的指缝。
"回去再说。"
两个人走回古墓门口的时候,石门内侧传来孙婆婆的声音。她在跟什么人说话,语气不大对,带着那种老母鸡护崽时的警觉和炸毛。
"说了她不在!你找她做什么?"
一个年轻的女声回了一句什么,隔着一道石门听不清楚,可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的水珠子碰在一块碎石上。
杨过的步子顿住了。
他和小龙女站在石门外,隔着那扇厚重的石壁,听见里面那个陌生又隐约耳熟的声音又响了一回。
"婆婆,我真的就进去看一眼。看完了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杨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声音。前世他在风陵渡口听过它,在襄阳城外听过它,在很多很多年之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听它对他说:"大哥哥,我找了你很久。"
石室里,孙婆婆还在赶人。可那个脆生生的声音不依不饶地绕在她耳边,像一只麻雀不停地啄着窗棂。
"婆婆,我就在门口站一站。我就看看。"
杨过站在古墓门外,握着小龙女的手,忽然觉得后山那棵老松上的"过"字,笔顺是反的这件事,或许比他想的要早得多就要有答案了。
第五章完。
---
第六章 小东邪
石门内侧的声音还在继续。
"婆婆,你就让我看一眼嘛——"
"说了不行!古墓派规矩,外人不能进!"孙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截,尾音拉得老长,像把钝刀子刮石头。
杨过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推开了石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甬道里闷闷地滚了一圈。石门内侧,孙婆婆叉着腰堵在第三道石门前,她对面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藕荷色的短襦,杏黄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那姑娘正踮着脚尖往孙婆婆身后张望,听见石门响,猛地转过头来。
一张圆脸。一双大眼。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各有一个深深的酒窝。那双眼珠子在昏暗的甬道里亮得惊人,像两粒刚剥了壳的黑葡萄,湿漉漉地闪着光。杨过对上那双眼的瞬间,胸腔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忽然落了地。
他猜对了。
又猜错了。
他以为是李莫愁。可李莫愁年轻的时候就算长了张圆脸也不会有这么干净的眉眼。这双眼睛太亮了,亮到里面装不下恨。里面只有笑,有一点细碎的、扑闪扑闪的、像蝴蝶翅膀在晨光里抖落鳞粉的那种笑。
"大——"
那姑娘看见杨过,张了张嘴,那个"大"字冲出来半个音,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眨了眨眼,把那半个音吞进肚子里,换了一个更妥当的叫法。
"……这位小哥。"
杨过看着她,没拆穿她。
她认得他。她差一点就喊出了那个称呼。风陵渡口的雪夜,襄阳城外的狼烟,峨眉山上终年不散的云海——她带着那些记忆回来了。可她没有用前世的身份来敲这扇门,她换了一副崭新的面孔,用"看一眼"这样云淡风轻的理由,站在古墓的甬道里,看着他。
"你是谁。"杨过问。语气不凶,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姑娘眨着眼看他,嘴角的酒窝一深一浅。
"我叫……"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不骗人又不会惹事的名字,"我叫郭襄。郭靖黄蓉是我爹娘。"
杨过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心里翻了一下。
郭襄。真的是郭襄。可这个时间线里,郭襄明明还没有出生。他记得清楚,前世黄蓉怀郭襄是在襄阳大战前夕,那时候杨过已经断臂多年了。这一世他才十六岁,郭襄至少还有七八年才会出现在世上。
除非。
除非她和他们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从某个节点重来了一回,被塞进这副还没长大的躯壳里。
"你不该在这里。"杨过说。
郭襄歪了一下头,那个歪头的角度让她看起来天真极了。可她的眼珠子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像十五岁的人。"可是我已经在了呀。"她说,语气理所当然,"我走了一个多月的路才到终南山,总不能让我现在就掉头回去吧?"
孙婆婆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她看看杨过,又看看郭襄,又看了看站在杨过身后一直没有出声的小龙女。
"姑娘……"孙婆婆试探着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往前走了半步。她穿着昨夜那件白色的里衣,外头随便披了件灰罩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一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站在杨过身侧,看着郭襄。
郭襄的目光落在小龙女脸上,那两粒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那种带着点俏皮的天真退潮似的从她眉眼间退下去,露出一层更深更软的东西。
她弯下腰,认认真真地朝小龙女福了一礼。
"龙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比刚才那声"小哥"真诚多了。声音软软的,里面是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前世的遗憾在这一世终于有机会当面说出来的那种郑重。
小龙女看着郭襄,沉默了几息。
她前世只见过郭襄一面。在风陵渡口,她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小姑娘仰着脸跟过儿说话。那时候她心里没起任何波澜,因为她知道过儿心里只有她。可她还是记住了那张脸。记了很多年。
"进来吧。"小龙女说。
孙婆婆瞪大了眼。
"姑娘——"
"她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小龙女的声音平淡,"总不能让她现在就掉头回去。"
她把郭襄说过的话原样还了回去,语调平平的,嘴角却弯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杨过看见了,郭襄也看见了。小姑娘愣了一瞬,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两个酒窝在她脸上深深地印着,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谢谢龙姐姐。"
她蹦蹦跳跳地绕过孙婆婆往甬道里走,经过杨过身边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里面的情绪。可杨过看见了。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像是隔了很多年再见到一个人时那种"你还在真好"的安心。然后她又把那种情绪藏起来了,换成了十五岁小姑娘该有的样子,东张西望着古墓里昏暗的甬道。
"哇,这里面好凉快。"
孙婆婆还在原地叉着腰,老脸上写满了"我不同意"。可她看看小龙女的表情,又看看杨过的表情,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叉着腰的手放下来了。
"我去烧水。"她嘟囔着往墓道深处走了,"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喝凉水。"
郭襄跟在孙婆婆后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杨过和小龙女还站在石门边。她朝他们眨了眨眼,那个眨眼的动作促狭又俏皮,像是藏着什么只有她知道的小秘密。
"那个字。"她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两个人听见,"是我刻的。左手写的。右手爬了一路的山,抽筋了。"
杨过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那棵树的位置?"
郭襄又眨了一下眼。
"龙姐姐在每一棵树上都做了记号呀。"她说,"我顺着记号走的。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浅浅的刻痕,有的在树根上,有的在石头背面。我一直走到那棵老松底下,刻痕就没有了。我想,那里应该就是离你们最近的地方了。"
杨过偏头看了一眼小龙女。
小龙女面无表情。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杨过问。
"两个月前。"郭襄说,"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敢惊动你们,在山下住了几天。后来又来了两回,第三回碰见那位婆婆,她喊了我一声,我就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跑了千把里山路就跟从这屋走到那屋差不多。可杨过知道,两个月前的终南山已经是深秋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一个人窝在山脚下挨过两个月,翻三回山,在树干上刻一个反笔顺的字,然后站在古墓门口跟孙婆婆软磨硬泡。
她就是为了来看他一眼。
或者说,来看他们一眼。
前世的遗憾在风陵渡口就没能弥补上。那句"大哥哥"喊了半辈子,喊到峨眉山上青灯古佛都灭尽了,也没能有个回响。这一世她早来了七八年,还没有"大哥哥"和"龙姐姐"的江湖,她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来敲一扇不知道会不会开的门。
杨过看着郭襄跟在孙婆婆身后走远的背影,小小的、藕荷色的衣摆在她身后轻轻晃着,腰间的铜铃一步一响。
"龙儿。"
"嗯。"
"她叫你姐姐了。"
小龙女转过头来看他。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眉眼安安静静的,可嘴角那个弯比方才更大了一些。
"她本来就应该叫我姐姐。"小龙女说,"她又没做错什么。"
她拉起杨过的手,往甬道里走。铜铃的声音从前方远远地传回来,叮叮当当的,像一只小鸟在古墓深处扑棱着翅膀。寒潭水泠泠地应和着那个节拍,一高一低,在石壁间来回弹跳。
杨过走着走着,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小龙女偏头看他。
"没什么。"杨过说,嘴角还噙着那一点笑意,"就是觉得,这一世热闹了。"
可不是热闹了么。两个人变成三个。全真教的事还没彻底了结,后山的"过"字有了主人,而那个主人此刻正坐在孙婆婆的石室里,捧着水碗,一口地喝着,腰间的铜铃时不时响一下,把古墓里几十年的寂静敲出了一条缝。
天光从甬道尽头的天窗漏进来,落在地面上,白晃晃的。阳光里有极细的灰尘在浮动,像撒了一把金粉在水面上。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