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高台观风,母子闲谈
猎场风波散去,日头渐渐西斜。
林间马蹄声依旧此起彼伏,少年公子们策马追逐猎物,箭鸣阵阵,传向观景高台。
程少雅立在围栏边,目送文子端重回皇子队列。方才那一场当众维护,像一阵秋风,吹进在场所有人心里。
周遭世家女眷远远望向她,目光复杂,有忌惮,有艳羡,也有几分不敢再轻易招惹的谨慎。
不多时,内侍缓步走来,躬身行礼。
内侍:
程大娘子,越妃娘娘请您移步高台,上前回话。
程少雅微微一怔,随即敛衽整衣。她心中清楚,方才猎场之事,高台之上的越妃必然尽数看在眼里。此番召见,定是要闲谈几句。
程少雅:
劳公公引路。
她回身看向不远处正在看射箭的程少商,轻轻叮嘱一旁侍女,告知去向,便跟着内侍,一步步走上木质高台。
高台之上视野开阔,秋风卷起帷幔。文帝正与众位大臣点评今日秋猎斩获,无暇顾及这边。越妃独自坐在一侧软榻之上,屏退了近身一众宫人,只留寥寥两人侍立。
见程少雅缓步上前,越妃抬眸静静打量她。
一身月白骑装,身姿端雅,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恃宠而骄,也无惶恐局促。
程少雅屈膝深深行礼:
臣女程少雅,参见越妃娘娘。
越妃抬手,声音温和:
免礼,近前来些,不必拘谨。
程少雅依言上前半步,垂首静立。
越妃缓缓开口,开门见山:
方才猎场之下,子端当众护着你的那一幕,我全都看见了。
一句话落下,程少雅指尖微收,从容回话。
程少雅:
殿下只是恪守公允,不愿见闺阁之间无端寻衅,并非特意偏袒臣女。
越妃闻言,轻轻笑了一声,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
越妃:
好孩子,不必在我面前刻意遮掩。
我养的儿子,我心里最清楚。子端自小性子冷淡,万事以朝堂大局为先,素来懂得权衡分寸,极少为谁破例,更不会当众与一众世家女发难,落得徇私的闲话。
越妃抬眼看向她:
今日,他却是实实在在,为你破例了。
程少雅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越妃,语气诚恳。
程少雅:
臣女知晓殿下一番好意,只是心中常怀惶恐。殿下身负皇家重责,一举一动皆牵动朝野目光。若因臣女,落下偏私的名声,于殿下前程无益,于程家亦是祸端。臣女每每想起,心中难安。
越妃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忧虑,心中暗暗赞许。
世间多少女子,若得一位皇子这般明目张胆偏爱,早已满心欢喜,巴不得人人皆知。可眼前这姑娘,最先思虑的,却是皇子的前途与家族安危。
越妃:
难得,难得。
京中多少贵女,盼着皇子垂青,只看见荣华尊贵。唯独你,先看见背后的风浪。也难怪子端会放在心上。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母亲的考量。
越妃:
今日唤你上来,并非要为难于你。只是想问问你的心里话。
倘若往后,子端执意要求娶于你,你心中,究竟是如何打算?
这一问,比那日萧元漪的试探,来得更加直接。
程少雅垂眸望着脚下高台之外辽阔猎场,缓缓开口。
程少雅:
娘娘,臣女不敢妄想天家婚事。
皇家儿媳,从来不是只做一人妻室,还要站在朝堂风波之中,周旋各家势力。臣女怕自己胸襟不足,扛不住随之而来的重量,更怕日后连累程家满门。
程少雅:
若殿下只是一时心动,来日看清其中利弊,热度散去,便是两相辜负。若殿下心意长久,那前路漫漫,风波重重,臣女愿等殿下安排妥当,再谈情分。在此之前,臣女只想守好本分,谨守距离。
越妃静静听完,良久,轻轻颔首。
越妃:
你通透稳重,思虑周全。
子端性子刚,动心便想要护在身前,常常忘了世间还有人情流言牵绊。你这般心思,恰好可以提点于他。
越妃正色道:
只是我也要同你说一句实在话。
子端如今身在储位纷争之内,前路不会平顺。若日后当真走到一起,荣华相伴的同时,也会有数不尽的明枪暗箭。到那时,你今日所担忧的一切,都会扑面而来,你可有胆量接住?
程少雅抬眸,目光清澈坚定:
若当真走到那一步,殿下若不惧风雨,臣女,便敢同他一道承担。只是时机未至,不可贸然前行。
越妃闻言,眼底漾开一抹浅笑。
越妃:
好个聪慧姑娘。罢了,我不逼你即刻作答。
今日这番话,你我二人在此,就此作罢。往后你只管守好本心,不必刻意疏远,亦不必刻意凑近。子端那边,我会慢慢提点他,凡事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坏了你的名声。
程少雅深深屈膝行礼:
多谢娘娘体恤。
闲谈之间,下方传来一阵欢呼。原来是凌不疑策马归来,马背上挂着满满的猎物,英姿飒爽,引得全场惊叹。
文帝见状大喜,高声唤凌不疑上前领赏。
越妃顺着目光往下看去,望见站在人群边上的程少商,正抬着头望向归来的少年将军,一瞬的对望,无声无息。
越妃轻声感慨:
今日这场秋猎,倒是有趣。
一处是热烈坦荡,一处是暗生牵挂。你们程家两位姑娘,皆是好模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文子端登上高台,前来向越妃请安。
他一眼便看见立在一旁的程少雅,眸光一亮,随即又收敛情绪,先对着越妃行礼。
文子端:
儿臣参见母妃。
越妃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身侧的程少雅,浅浅一笑。
越妃:
来得正好,我与程大娘子刚刚闲谈完毕,你们二人可说几句话,时辰差不多,不久便要返程了。
说完,越妃起身,往文帝那边走去,将一方小小的高台角落,留给了他们二人。
秋风轻轻吹动衣摆,四下渐渐远了喧嚣。
文子端轻声开口:
母妃,同你说了什么?可是为难你了?
程少雅轻轻摇头:
娘娘只是提点臣女几句,并无为难。还多谢殿下今日出手相护。只是臣女还是想多说一句,往后还请殿下稍稍收敛几分。人前太过偏护,于殿下不利。
文子端望着她,眼底温柔深沉。
文子端:
方才母妃也劝我,行事不可太过张扬。我知晓你的顾虑。
往后人前,我会收敛锋芒,不再当众叫你为难。
文子端放低声音,郑重说道:
只是少雅,收敛锋芒,不代表收回心意。
只是换一种方式,慢慢为你铺好前路。等风雨扫清之日,我便不必再藏。
程少雅抬眸看向他,夕阳落在少年皇子眉眼之间,郑重又滚烫。
程少雅轻轻应声:
臣女……静候来日。
远处传来回宫的号角声,秋猎,将要落幕。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