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第三天,许听晚的鼻子还没完全通气,但嗓子已经能正常说话了。早上进教室的时候她还在揉鼻子,同桌递过来一包纸巾,她说了声谢,抽了一张攥在手心里。
上午第二节课间,她去开水房接水,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陆砚辞站在那儿,正靠着墙翻手机。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感冒似乎还没好透,低头的时候呼吸带了一点很轻的鼻音。
许听晚放慢了步子,想着该怎么打个自然招呼。前面几次任务她都没好好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这次正好补上。
“你今天那个——”
她刚起了个头,陆砚辞抬起头来看她,手机屏幕按灭了。
“今天那个作业——”
话说到一半,她心里跳出来一个词。这个词是她前天在小号上发帖时用过的,写的是“今天作业多到我想把作业本从窗户扔出去然后跑路”,底下一堆人回“我每天都是这个状态”。她当时写“把作业本从窗户扔出去然后跑路”的时候觉得好笑,打完发出去之后自己还看了一遍。
现在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了。
“——扔出去算了。”
她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尾音还没落完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了。这个词不是她平常说话的口吻,她平时在教室说话最多说“好多啊”“写不完”“真烦”,不会用“扔出去”这种动词加“跑路”这种搭配。
陆砚辞原本垂着的眼皮抬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就是眼睫往上抬了半毫米,但她看见了。他看着她,手里的手机从竖屏变成了横屏又没解锁,就那么握着,视线落在她脸上没移开。
许听晚的血液在那个瞬间从脚底往头顶窜了一下,速度快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她想到了小号里的每一篇帖子,想到了每一句“高冷”回过的“嗯”和“知道”和“挺自然”,想到了高冷说“分人”和“我理解”时那些她从来没追问过的话。
她知道陆砚辞没有证据。她刚才只说了五个字,“扔出去算了”。五个字放在任何人的嘴里都有可能,她可以说自己最近看了一部剧学到的,她可以说自己从网上看来的,她可以说自己就是随口一说没什么意思。
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张了一下嘴,嗓子里那个干涩的、被感冒磨过的声音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堵了回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在发烫,耳根也在发烫,整个人像被架在了一个透明罩子里,外面的人在看她,她动不了。
然后她的脑子自己动了一下。
“我跟你讲,那个课文——”
她开口了。
——第三篇课文背到“于是饮酒乐甚”的时候,陆砚辞把手机装回了口袋里。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许听晚还在背。她的声音不大,略微带着鼻音,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像课堂抽查的时候被人突然点名然后机械性地把内容倒出来。她知道自己背到哪儿了,也知道陆砚辞没有说话、没有打断、没有问“你在干嘛”,只是站在那里听她背。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背完了。一篇背完大概是三四十秒,她站在这三四十秒里,眼睛一直没看他。
陆砚辞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他走过去的步子不快不慢,卫衣的衣摆擦过她书包带子,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许听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揉成了一小团,湿湿热热的,大概是手上的汗渗进去了。
走廊上没有人了。她站了大概十秒,确认脚步声远了,才把攥紧的手指松开。
纸巾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晚上回宿舍,她把门关好,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她没有开Excel,因为她不确定这笔账该怎么写进那张表里——这不涉及钱,不涉及任务成败,只涉及一种她没学会处理的东西。
她在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
“此人观察力过于吓人,建议——”
光标停在“建议”后面的破折号上闪了大约四十秒。
她写了“建议”两个字之后想不出接下来的内容。建议远离?但系统任务不允许远离。建议减少接触?可他们之间的接触越来越多了。建议……
她在破折号后面打了一个“别”,删掉。打了一个“保”,删掉。打了一个“注”,也删掉。
最后她把光标移到“此人观察力过于吓人”前面,加了一行字:“今天背了一篇课文。他全程没拆穿。”
存了。关掉。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仰头靠住椅背,盯着天花板的灯管,灯管微弱的电流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又浮现出白天走廊上的那一幕——他抬了一下眼皮,就那么半毫米,她看见了。
那半毫米的高度,她没算进Excel里,也没算进备忘录里。
她在心里把它归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类别里,那个类别里的东西她暂时不知道怎么处理,也还没想好要不要处理。
手机亮了一下。
高冷:“今天有点安静。你在忙?”
许听晚拿起手机,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差点事。”
高冷:“什么事?”
许听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今天差点在走廊上背完一整篇课文。被人听见了。”
高冷:“谁?”
许听晚看着那个“谁”字,犹豫了三秒,回了:“一个同学。”
高冷:“那个同学笑了吗?”
许听晚想了想当时陆砚辞的表情——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不耐烦。他站在那里听她背完了三十秒的课文,最后只是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她回:“没笑。”
高冷:“那还行。”
许听晚盯着“那还行”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她靠在椅背上又盯了一会儿天花板,灯管里微弱的电流声还在响。然后她又拿起手机,给高冷发了一条:“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跟你说话的时候在演,你会怎么样?”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后悔了一下下,但消息已经送达了。
高冷回得很快:“那也要看演得好不好。”
许听晚:“……认真的。”
高冷:“认真的。你演的话,我等你演完。”
许听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脸埋进手掌里,肩胛骨绷着,全身像被轻轻捋直了一样,说不出是松了还是紧了。过了大概十秒,她抬起头来,把手机翻过来,高冷没再发新消息。
她把备忘录打开,把刚才那行“建议——”破折号后面的空白删掉了,换成了四个字:“暂时搁置。”
保存。关掉。
然后她爬上床,熄了灯,在黑暗里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那道光落在她枕头边上一小块,像走廊里那个下午的日光经过什么东西的反射,淡淡的一道。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鼻子还是有点堵。
但心跳已经回到正常速度了。